分边对抗把场地缩到半场，科尔诺维奇被放到右前。对面是瓦拉内和阿尔比奥尔。第一次接球，他没有急着自己往里切，先把球做回中路，再插到瓦拉内身后。球到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中卫的肩。瓦拉内回追的步子很大，但和他的距离仍然在增大。科尔诺维奇用右脚外侧把球拨开，面对出击的阿丹，没有自己打，横敲到中路。卡卡插上，推远角。球进网的声音很轻。

卡卡举起手，没有指向天空，而是向着科尔诺维奇的方向，一边跑过来和他拥抱着一下，拥抱的力道倒是很重——又是一件对科尔诺维奇来说有点陌生的事。

他在回跑的时候多看了卡卡一眼，看他怎么在进球以后立刻折回半场，看他要球时手抬得有多低。他注意到尽管卡卡在场上不喊人，位置却总能拉开出球的空间。给这样的人传球，球会变得更好看。

恢复组被允许在对抗中段并入一轮短传推进。莫德里奇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特意往科尔诺维奇的方向看，他只是站到中圈弧顶，接过阿隆索的球，用脚后跟把方向改了一寸。科尔诺维奇在右肋已经动了，动得比传球更早，早到像事先知道那一寸会改向哪里。球贴着草皮过来，重量和他刚刚从卡卡脚下接到的不一样，更沉一点，但同样精准。他停在脚内侧，没有调整，直接斜塞回莫德里奇前插的路线。两个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球走完那二十米的时候，阿尔比奥尔才转过身。

卡列洪在边线上喊了一声“好”。喊完自己都愣了愣，好像没料到训练里会冒出这种不必排练的东西。

下一回，莫德里奇在中圈假意横拨，实则外脚背塞进肋部。科尔诺维奇起步的时间又早了半拍，半拍刚好够他把瓦拉内的重心留在原处。这一次他没有分给卡卡。C罗隔着挡网喊他，让他打门，照着近角来一下。他听见了，在话落地之前便已经动了。阿尔比奥尔上来逼，他把球踩住，假意回扣，右脚尖从中卫左脚与草地之间的缝里捅过去。阿丹封近角，他改射远角，贴地。网响起来的时候，西侧又有人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次是完全的称赞。

穆里尼奥吹停。

两拨人被叫到中圈。战术板夹在主教练肘下，他先讲回防的层次，再点了两个站位错误。点到科尔诺维奇的时候，他没有提那一球一助，只说启动的时机还是偏早，早半步在西乙能换来单刀，在这里会把阿隆索出球的点暴露给对方边前卫。

“下次再动早了，我就把你放到左路去当边后卫。”科尔诺维奇听出来这是个玩笑，但指出的东西是认真的。

“我明白了，先生。”

“明白就按这个跑，”穆里尼奥把笔帽盖上，“进球我看见了，回防还没看见呢。”

哨再响的时候，科尔诺维奇把第一步收晚了。晚了那半拍，阿隆索抬头的空间刚好出现。直塞进来的时候，瓦拉内已经贴上来了。他没有再去比速度，把球敲给插入的卡列洪。卡列洪没打进，但穆里尼奥没有再停。卡兰卡在边线上按停秒表，把数字给体能教练看。体能教练吹了声口哨，向着草皮上比了个拇指。

快乐仍在。它混在喘里，混在球一次次舒适落在脚边带来的触感里。阿隆索的直塞像一把尺，卡卡的回敲像一只手把你托稳，莫德里奇那一脚外脚背则像有人把整块半场的地图提前摊开。科尔诺维奇在回跑时听见自己的呼吸，竟有点想笑。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密度里踢过训练：球到脚下的时间更短，可供选择的面却更多。更多的意思是他不必再从中圈一个人扛到禁区。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也让他在下一次拿球时主动把球权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对象首选是莫德里奇，其次是卡卡。球场上敏锐的直觉让他在几十分钟里快速锁定出了此刻和他自己风格最适配的两位饼师傅。练习临近结束的时候，他在两个后卫的包夹下几乎被逼到底线，余光却先瞥到莫德里奇在卡卡背后拉开的空档。他抬手试探性地指了一下，然后传中，卡卡却真的留意到了，果断转身接球，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进了。

这一次，莫德里奇冲过来的速度却比进球的人更快。一连串克罗地亚语的赞美扑面而来，却比不上被人旱地拔葱一般举起来的震惊。科尔诺维奇不想在训练的第一天便连累前辈一起滚草皮，只好僵硬维持着被举到半空的姿势，像被拎住后颈的猫。

最后一组折返，恢复组可以回更衣室，但没有人走，几个人你推我撞地等在终点线上。第一趟没人说话，第二趟那边的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时不时往科尔诺维奇的方向瞟一眼。第三趟C罗朝这边喊了一句，喊得让跑动中的人也能听见：“食堂加餐的那个你悠着点，别第一天就吐在场边。”

穆里尼奥比了个手势让另一个葡萄牙人闭嘴，但他的视线也停在科尔诺维奇身上。

哨声结束训练的时候，草皮上留了一串被鞋钉划开的深色痕迹。科尔诺维奇去捡散落的训练背心，拉莫斯从西侧走过来，把其中一件扔进他怀里。这位后卫的头发还是干的，恢复组的量远小于这边，视野却很清楚。

“过瓦拉内那一下做的不错，”拉莫斯说，“过我的时候记得换一只脚，我记得之前的比赛。同一边连用两次，会被后卫抓住破绽。连用三次，有的人会觉得被挑衅，然后报复。”

科尔诺维奇读懂了他释放的信号。

“谢谢，”他继续露出那个笑容模板，“还有，可以帮我和佩佩道歉吗？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行了，小孩子别想这么多，会长不高的。”拉莫斯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转身走到一半又回头，“教练刚才说的话你记着，他说得没错。”

科尔诺维奇点了点头。他没有去问拉莫斯最开始的冷淡是因为卡西利亚斯和穆里尼奥，还是那两场比赛，但却有点想知道，他现在态度的转变是因为卢卡，还是刚才的训练。

热水蒸汽从淋浴间涌出来，有人在哼颂歌，走调走得很诚恳。科尔诺维奇把训练服剥下来，后背那一层汗比昨天亮相时更深。柜门里多出来一瓶没有开封的运动饮料，没有署名。他拧开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卡卡从隔壁经过，看见瓶子，弯了弯眼睛。

莫德里奇从淋浴间那一头走回来，头发还在滴水，路过他身边时说，车在外面，穆里尼奥让他现在去二楼一趟。科尔诺维奇应了，把柜门关上。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办公室的玻璃能看见已经空下来的训练场。穆里尼奥没有让他坐下，把一份力量课表推过桌面，纸角还带着未干的墨。

“瓦拉内今天被你过了两次。”穆里尼奥说，“一次是速度，一次是你从他脚边把球抢走，这两下我都看到了。你回防的三趟里有两趟没有盯住人，都是在对抗里丢的球，我知道你自己也意识到了。明天先去健身房，把秤上的数字往上推。”

科尔诺维奇把课表收进手里。“我会让您满意的，先生。”

“让我满意只是第一步。”穆里尼奥哼了一声，语气倒确实还算满意，他走过来拍了拍科尔诺维奇的后背，“我会给你出场机会的，小伙子。而你要做到的是抓住那个机会，让整个伯纳乌和那些媒体闭上嘴。”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莫德里奇的短信弹出来，让他直接来停车场。

科尔诺维奇找过来的时候，车里已经被烘出了足够的暖意。引擎响起来，伴随着年轻人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莫德里奇笑了一下，眼睛里还保留着训练场上未散的兴奋，扭头问他今晚要不要在外面吃饭，庆祝他的第一天训练。

科尔诺维奇把训练表折好，塞进新包的侧袋。包里还装着那瓶从天而降的饮料，几乎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扔掉。

“好，”他说。“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