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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亮相伯纳乌(高燃)

2013年1月27日,马德里

科尔诺维奇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查马丁的街道安静地让他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

楼下这时已经有了动静。他洗漱完下楼,楼梯的木板在第三级轻轻响了一下。莫德里奇站在厨房里抬头,毛衣袖口推到小臂,面前是两只盘子,一只已经空了。

“队里九点集合,”莫德里奇说,把另一只盘子推过来,“我等会儿先送你去莫拉莱哈。”

盘子里是吐司和一块煎得偏老的蛋,边上摆了几块培根和香肠,丰盛到对球员来说堪称奢侈。科尔诺维奇道了谢,很快便清空了盘子。

“下次我来做早餐吧。”

莫德里奇没有直接拒绝。“你会做什么?”

科尔诺维奇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去的成果锦集,有点底气不足。

“…我可以学。”

“行了小朋友,别和我客气了,”前辈哼笑了一声,“我自己又不是不吃饭,多稍带你一份而已。吃好了就出发吧,第一天别迟到。”

他点了点头,主动站起来收拾了餐桌。出门之前,他特意跑上楼,把抽屉中的钥匙拿出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像佩戴一个护身符。

——

圣尼塔斯·莫拉莱哈医院的走廊白得没有阴影。卡洛斯·迪亚斯医生按顺序做完心电图、肺活量、全套血检和骨骼肌超声,最后让他赤膊站上体成分仪。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一个偏低的区间。

“关节和心肺都很干净,”迪亚斯把报告合上,“没有结构性损伤。状态总体保持的不错嘛,小伙子。”

科尔诺维奇等着后面那句。他知道会有转折。

“但是体重不够,体脂率也不够。”医生把对比图转过来,箭头落在躯干和大腿前侧,“按你现在的体重,禁区里等着和你身体对抗的那些人至少比你重十到十五公斤。我知道速度是你的优势,但即使不需要你壮得像头牛,速度和对抗的平衡点也不是你现在的重量。力量组会给你计划,饮食也要改。”

迪亚斯医生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突然咧了咧嘴,像准备派发礼物的圣诞老人,“好在你现在身体发育还没完全结束,运气好的话,不仅体能储备可以大幅度增加,身高没准也能再加点,至少能试着和人争争头球——听懂这个意思了吗,孩子?”

“听懂了。”科尔诺维奇老老实实点头,他来之前多少便预料到了前面那些话。至于身高纯属是意外之喜,“需要多久?”

“看你吃得进多少,睡得着多少,以及你愿不愿意在健身房里做那些看起来不像踢球的事。”迪亚斯把计划夹进文件夹,打开门示意检查结束,“你们的主教练不喜欢纸面合格、对抗里却被挤开的前锋。这一点你会比我更早体会到。”

科尔诺维奇走出门的时候,卡兰卡等在大厅里,从迪亚斯手中接过那份体检报告翻了一下,面部的表情和缓下来。这份报告比他和穆里尼奥预料的还要更好一些。

“你会成为食堂里最让人羡慕的那一个的,莱约。”这是他和皇马24号说的第一句话。

——

科尔诺维奇在通向训练场的玻璃廊道里见到了他现在的主教练。廊道下面的草皮空着,喷灌管线刚刚收完,空气里有一层新剪过的青。这位著名的“狂人”翻看着助理带过来的体检报告,看起来比科尔诺维奇上一次和他通话的夜晚更威严,眉头皱起的一点痕迹便让他下意识攥住了手心。

“你的体重达到合格线之前,我不会把你放进名单里。”穆里尼奥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锋线缺人,但还不到我要竭泽而渔的地步。”

科尔诺维奇有点沮丧,但没有和主教练争论。石头果然还是落下来了。

“你的速度、技巧和阅读比赛的水平够你在西乙做那只鲶鱼,但联赛和欧冠赛场上的后卫会把你的启动提前掐死。”穆里尼奥转过脸,看了他一秒,“身体才是球场上最重要的武器。武器不够硬,再聪明的脑子也会被撞回中圈。我要看见的不是你第一周进几个球,是你在对抗里不成为那个突破口。”

“我明白的,先生。”

“明白就去做,”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傲慢地像他依旧是这片草场上绝对的独裁者,“弗洛伦蒂诺在伯纳乌等你。一会儿的亮相仪式表现精彩点,替我告诉那老头,让他瞪大眼好好看着。”

廊道尽头有人在对讲机里催,卡兰卡已经站在电梯口。穆里尼奥没有再送,目光重新落回空着的草皮上。那里很快就会被填满,而填满的方式与此刻的科尔诺维奇暂时无关。

——

会议室在贵宾通道一侧。长桌,深色木,徽标嵌在墙里,灯光把每一粒金边都照得很清楚。桌面上摆着那份科尔诺维奇早已读过数遍的合同,律师站在一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合同早就已经盖下过签名,但一个像皇家马德里这样的俱乐部永远不会缺少仪式感——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做传统。

弗洛伦蒂诺进门时没有多余的步骤。握手,入座,目光在他身上走完一圈,落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科尔诺维奇明智地假装忘记了主教练让他转达的话。

“欢迎你来伯纳乌,莱约,”主席说,“伯纳乌期待你的未来。”

“谢谢您。”

“皇家马德里不是用来完成童话的地方。”弗洛伦蒂诺把笔推向他,“但这里是所有真正的天才最好的舞台。你不会后悔选择穿上白衣,我相信我们也不会后悔选择了你。”

科尔诺维奇再次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做出保证。球员的话语永远是在一场大胜之后才最有力量。他在签名栏写下名字,配合着摄影师的指引看向镜头。助手揭开衣箱,白色的主场球衣平铺在蓝绒布上,背后是烫印的二十四。十一号有人用,七号更不必说。二十四是一个离开了这座球场颇久的数字,而这个数字的未来从此刻开始印在他的脊背上。

他没有迟疑地换上了这个新起点的象征,袖口扣到腕骨,胸前皇冠贴着澎湃跳动的心脏。摄影师指挥着他和主席并肩,再让他单独举起球衣。快门连成一片白。

公关在他耳边说:“十分钟后下球场,大屏幕会先放进球。你先亮相,然后是颠球表演。颠完主席会上去讲话,你也要讲,尽量别太短。”

科尔诺维奇再次点头。通道里已经能听见看台的声音,一波波的浪潮这一次是为他而来,准备着将波涛变成他的名字。

——

伯纳乌的碗口在白天里亮成一圈白炽的火焰。

并不是为了一场即将开始的较量。几万人披着白衣,共同等待着不久前刚在他们面前带走一场帽子戏法的那个人。

围巾和旗帜在一月的冷风里抖开,南看台先响,北看台跟着接,中间那一层还在往里走。巨型屏幕先黑了一秒,随即切出俱乐部的徽章,金色在白里慢慢旋转。扩音器里的声音被穹顶滚过一遍,才落下来:

新援亮相:二十四号,莱约·科尔诺维奇。

画面切进那些已经被剪短的夜晚——近角贴地,横梁下沿,世界波,连过五人的狂奔,从中圈到门线单刀赴会的那条直线。伯纳乌的草皮出现在屏幕的最后,打进第三粒进球的年轻前锋回头,与屏幕外的看客对上了视线,翠绿色的眼睛锐利明亮,像林中鹿误闯进草场,也像山神巡视新的领地。

有人还不会喊他的名字,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把那个在银河战舰禁区里独自完成终结的影子,和此刻通道口的白线叠在了一起。

科尔诺维奇走出去。

伯纳乌的草皮比任何一座西乙球场都更短、更硬,也更绿。他走在中圈附近那条被摄像轨道追着的线上,第一次看清白天的伯纳乌有多么大——大到一个人走在正中,会显得像一枚被放进巨盘里的棋子。可棋子也会自己走到该在的格子里。七万人的声音并没有在这一秒全部落下,有些人举起手机,更多人只是想看清那个被五大联赛追逐了一整个冬天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球童把比赛用球递到他脚下。皮面还没有被踩热,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抬头望向看台,这一次依旧没有。他只把球轻轻挑起来。

球从左脚内侧跃起,第一下只到膝盖。第二下右脚,第三下又回到左边。触球的间距极短,像把一条看不见的线收在脚踝上。风从北看台的缺口灌下来,球微微偏了一寸,被他用脚外侧轻轻纠正。动作小到第一层看台未必能看清,可大屏幕把那一寸放大了。

他开始在球场上走动。

不是表演用的原地转圈,他带着球向前,又斜向,步幅不大,每一步都把落点踩在身体正中。球在他身上换面,却始终不离开一臂之内。像一滴水在玻璃上滚,无论玻璃怎么倾,它都还在。看台上的喧哗渐渐改了形状——凌乱的声音统一着分成两半,一半开始喊他的名字,另一半在喝彩。

他让球落到右肩。

肩骨很薄,球在那上面停了一息,又被他用颈部的侧线一卸,滚到左肩。左肩再送到额头,然后轻轻一垫。球起得比头高半米,落下时被他用后颈接住。后颈。七万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大屏幕给出特写:略长的黑发自然垂落,几乎与足球上黑色的方块融为一体,发梢也随着球的轨迹微微晃动,像那颗球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球从后颈滚回右脚,被他用脚后跟磕起。磕的力度极巧,球不往前飞,只在身后翻出一个很小的弧,再被同一只脚的外侧捞回来。随即他做了一个完整的环世界——脚尖引球绕过支撑腿,绕过膝,再绕回脚背,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第一圈之后是第二圈,方向相反。这是花式足球表演中会出现的动作,可那些表演上的圆是为了讨彩。科尔诺维奇的圆里没有停顿,球只是温顺地遵照着他的意愿,走完自己该走的那一圈。

然后他让球落向身侧。

左脚从球上方划过,利落而不失美观的削球动作。足球贴着小腿外侧向上走,走到髋的高度,被他用右膝一弹,弹到身后。他把右脚后跟伸过去,球在后跟上停住,停得不合常理,又举重若轻。接着是一记彩虹:支撑脚微屈,另一只脚从球后把它挑过头顶,球在发顶上方画出一道极浅的弧,落下时他已经转过身,用左脚内侧把它接在身前。弧线短,却完整。南看台有人吹了声口哨,哨音还没散,他又把球送到右脚外侧,做了一个更薄的交叉——球从两腿之间穿过,人同时反向转身,像把身体和球交换了一次位置。

看台上有来自遥远东方的球迷喃喃着念了一句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彷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用来赞颂天上仙人的辞句放在这一刻,他和身边的同伴竟然不约而同觉得如此契合。

当那颗球在那个穿着崭新白衣的年轻人膝上连续十二下用完全相同的节奏和角度顺着大腿内侧滑到脚弓、再被一挑送到颈侧的时候,看台上的杂音逐渐都沉没了下去。远而望之,只看见草场上那个少年把一座球场的喧嚣收进一寸脚背里;迫而察之,才发现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既不笑,也不喘,像这件事从能走路的那年起就已经被他做熟了。

他忽然把球送得很高。

不是杂耍那种故意去碰穹顶的高。它走得陡,却稳,白光在皮面上划过一道刃。七万人的头同时仰起。球在最高处停了停,开始往下落。落得很快,快到第一排有人已经做好了它砸进草皮的准备。

科尔诺维奇没有退。

他往前跨半步,身体微微后仰,右脚抬起去接。脚背与地面形成一个极浅的角度,球砸在那一小片骨与腱之间,力道被卸掉——随即他没有把球送回膝前,而是就着这一下的势,用脚踝一拨,让球沿着小腿内侧爬上膝,再爬上大腿,最后停在左肩。左肩微沉,球滚过锁骨,滚过颈窝,被他低头,用额头一垫。垫起的瞬间他做了第二个环世界,这一次是在头上:球绕过额顶,绕过左侧太阳穴,再绕回额心,圆得几乎看不见接缝。

在古老的传说中,俄耳甫斯的琴声能让冥府侧耳,也能让石头移动。伯纳乌不是冥府,看台上的人也不是石头。可在那两圈里,这座习惯了呐喊的碗口确实出现了一种近乎失礼的空白——不是无声,是声音还没决定自己要变成什么。但这样的空白只存在了一息。一息之后,数万人的声音同时炸开,旗帜抖成一片混乱的白。大屏幕把下落的那两秒放慢,一次,两次。第二次能看清他接球前唇角先一步勾起的弧度,像年轻的君王笃定走向自己的加冕。

他却已经把球重新走了起来。

这一次更快,也更密。球在左右脚之间切换得像一串被风吹紧的鼓点。绕腿,穿裆,脚后跟回敲,外侧削回。有一个瞬间球似乎要逃向边线,他侧身,用右脚最外侧那一条棱把球削回来,这一次削得极薄,球擦着草皮飞行,落点却在他的脚尖。降落的那一下让前排摄像师下意识后仰。特写镜头下,那一瞬间球在他脚下忽然变得陌生,而像一种已然被驯服的、有呼吸的东西,正在飞蛾扑火一般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当科尔诺维奇让球从右膝过渡到左膝、再过渡到右脚背、随即整个人轻轻跳起、在空中用脚底把球点回落点的时候,摄影师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错觉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技术,而是某种天生就该与球共处的形状。皇马的24号跳起的幅度很小,滞空时间却长得惊人,像是连重力也在这一刻短暂地退避了。落下时球仍在脚上。仍在。

他做了最后一组。

球送到胸口,然后在那里停住,停得时间足够物理学家发出尖叫。足球之下,科尔诺维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看台在吸气。他微微含胸,球滚上肩,滚上颈侧,再被他一甩,甩到身后。右脚后跟不看也能找着它。后跟一磕,球翻回身前,被左脚内侧托住。托住之后他没有再颠。他只是把球轻轻放下,让它停在草皮上,停在他脚尖前方一寸的地方。镜头的特写下,已经有人先一步注意到,那里正是球童最开始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伯纳乌躁动了起来。

这一次是完整的。从第一层到第三层,从南到北,声音叠成一整块,把一月的冷空气震出缝。有人喊二十四,有人喊莱约,喊科尔诺维奇,更多的声音甚至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呐喊在这一刻成了一种本能,这种追逐强者的本能从远古以来,就刻在每一个生物的基因里。

球童跑上前来要球,科尔诺维奇用脚把球挑进那个孩子怀中。汗在后背中央洇出一小片,冬日的阳光下衬得背号像镀了一层白银的光。

他这才抬起头。

看台在四周竖着,像一圈被点燃后又不肯熄灭的海。南看台有一角拉着一条手写横幅,此刻抖动地已经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科尔诺维奇面对着陷入狂热的看台,静静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场地边那块地毯。

弗洛伦蒂诺的麦克风已经打开。主席的讲话不长,句子都是为了被明天的报纸引用而打磨过的。

“皇家马德里始终为能够改变比赛的球员开门,”他说,“有的人用很多年走近这座球场,有的人用两场杯赛。伯纳乌会记住每个来到这里的球员在白衣之下做出来的事,而莱约·科尔诺维奇的事迹从今天开始谱写。今天,他真正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员。请他说话。”

科尔诺维奇接过麦克风,手很稳。镜头的特写落在他的脸上,让刚刚逐渐安静下来的看台上又泛起一片杂音。

“谢谢主席,谢谢到这里来的人。”他的西班牙语不快,但每个词发音都很准确,“我曾经在这里的同一片草皮上见识过皇马的强大。而今天之后,我希望在这份强大中刻进我的名字。”

“Hala Madrid.”

他停了一下,在轰鸣的掌声中把麦克风递回去。伯纳乌见过许多许多更精彩的演讲,可刚刚的那场表演之后,没有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会选择转过头用演讲的精彩与否来评判他。

扩音器里开始播放俱乐部的颂歌,歌声从南看台先起,一层一层漫过穹顶。他退到边线外。工作人员把一件外套递给他,他没有马上穿,在风里站了两秒,等待那一点被七万人注视过的热慢慢从肩上散掉。

——

科尔诺维奇走进发布厅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对座位,支架脚在地板上磕了两下。麦克风刚接通,啸了半秒,技术人员伸手去按,第一排的录音笔已经越过桌沿。

弗洛伦蒂诺先把流程说完:体检通过,合同签署,从今天起莱约·科尔诺维奇正式成为皇家马德里的一员。他没有提价格,倒是夸了几句刚才的颠球仪式,说完便把身体靠回椅背,把时间交给左边的球员。

“莱约,先问一个最基本的,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几个小时前你还在球场中间,现在背后是皇马的徽标。”

科尔诺维奇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提问的人。“……热。”

有人笑了。

“灯很热,”他补了一句,耳朵有点红,“球场上风大一点。我还在适应这个房间,也在适应你们问话的速度。”

更多的人在笑,不是恶意的,但他没有跟着笑,只把放在桌沿上的手收拢。

“那亮相呢?刚才那一下接球,第三层看台都站起来了,你自己听得见下面的声音吗?很多人在说这是几十年来这片草场上最好的颠球表演,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前几秒听得见,后来就听不见了,我的注意力要留在球上。”他停了一下,再回复第二个问题,“我一直是这样颠球的,只是今天来看的人更多。”

“你小时候看皇马比赛吗?是从小就想要加入皇马吗?”

“能收到转播的时候我会看,来了西班牙之后看的更多。”科尔诺维奇想了想,感觉第二个问题像是陷阱,幸好昨天达沃尔和他提过类似的处理方式,“皇马是非常好的球队,我很荣幸现在坐在这里。”

第二排有人把话筒抬高,几乎叠在上一句的尾巴上:“整个冬天很多球队都想要你加入,为什么选了这里?是因为主席,穆里尼奥,还是莫德里奇?”

后两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快门密了一层。旁边有人用英语把问题又说了一遍,他等那句英语结束,才开口。

“因为我和皇马踢过两回合,而其他俱乐部我只在录像里见过。这个差别对我很重要。”他垂下眼睛,没有回复关于穆里尼奥是否会下课,以及莫德里奇的追问。是站在一边的新闻官制止了那些问题。

“所以决定因素是熟悉,还是合同里那条出场保障?”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踢球。保障不能让我变成首发,可它至少说明俱乐部知道我在意这件事。其余的要到训练场上才能算。”

有人追得很紧:“前场有C罗、本泽马,伊瓜因也会回到名单里,你觉得自己挤得进去吗?”

“我不会用“挤”这个字。名单把谁的名字印在前面,球不会因此自己滚到那个人脚下。球队的胜利是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

“所以你愿意坐在替补席上?”

“我没有这样说,”科尔诺维奇抬起头,和那个记者对上了视线。那人的话筒上是每日体育报的标记。“如果我不能做到比其他人更好,凭什么是我站在草场上?”

快门声在这一刻几乎连成鼓点,闪光灯密集到他有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新闻官急匆匆站出来控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句话就足以成为今晚所有媒体的标题。

这一次的追问比前面的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汹涌,轮流问话的潜规则被所有人默契地无视了,每一个向前冲锋的话筒都像闻到了血腥气的鲨鱼。有人在问这是不是新援在表态站队主教练,更多人想从他口中掏出一个名字——这位新来的24号是在内涵谁?锋线上哪个人是他看来“不够好”的那个目标?

科尔诺维奇从记者们的反应中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为新闻官和经纪人惹出了麻烦,但他不后悔自己说的话,也不想撤回。一片闪烁的灯光中,他只是花了几秒时间祈祷了一下,自己和达沃尔的第二次见面不要立刻便用挨骂做开场。

然后他就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等待着这片空间安静下来。

“如果有人只想要制造一个答案,那尽管去填上你想要的任何人吧,”他说,“但如果要我的答案,那我在说的只有我自己。我来到皇马唯一的目标就是拼命去做到最好,不管是和谁对比。”

依旧是堪称狂妄的态度,甚至一部分记者感觉受到了挑衅。但是台上那个十八岁的新援向着密密麻麻的镜头笑了一下。这是他从坐下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灯光映在那双翠绿色的眼中,有人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恍惚误以为马德里的春天先一步到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提问突然又和缓了下来。

左侧马体的记者率先换了问题:“很多球迷认为你现在的体型扛不住西甲的对抗强度,有稿子甚至说你的骨架还是小孩。你自己会担心吃亏吗?有想过要怎么提高吗?”

“担心没有用,去做才有用。”科尔诺维奇言简意赅地回答,“跑得更快,练得更稳,然后先一步把球送进门里。这就是我的解决办法。”

后排忽然用很快的西班牙语问了一串,他只抓住半句。翻译凑过来的时候有点犹豫。科尔诺维奇向他点点头,示意可以直接翻译。

“他说阿尔瓦塞特这两年你的个人数据很好,可也有人说你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到了皇马这种必须十一人配合的地方,你准备怎么改?”

这个问题让他停了两三秒。弗洛伦蒂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挡。

“有球的时候我就处理球,没球的时候我去找球。找到了,这就是配合;找不到,我就再找一遍。”

“你这是在说前东家不给你传球吗?”

这一次弗洛伦蒂诺介入了。“这个问题与今天的发布会无关。”

皇马的主席用一句话和一个眼神让那个记者闭上了嘴,场面短暂地冷却几秒,直到左侧的又一个声音传过来。

“二十四号是你自己选的吗?为什么选这个号码,而不争取更靠前的?”

“为什么不呢?”科尔诺维奇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提问的那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脸上很多雀斑,等待回答的时候很紧张地坐得笔直,让他生出了一些亲切感,“如果号码代表进球的数量,我该争取999号才对,不然就只是数字而已。”

他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问他什么时候会出场,准备怎样融入更衣室,怎么应对主教练和更衣室的矛盾,和C罗在场上的位置要怎么分配。

这些明显的陷阱反倒让他感到安心了不少,回忆着昨晚金子一般的二十分钟突击,心安理得做起了开卷考试。

后排有记者率先放弃了幻想再炸出个大新闻的试探,忽然问到生活,问得琐碎:西班牙语够不够用,房子找好了没有,家人会不会过来,十八岁一个人在马德里闷不闷。

“语言够用,日常的问话我听得懂。房子暂时有落脚的地方。每天能参与训练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娱乐。”

他选择性跳过了家人的那一句。

新闻官比记者先抓到了那一瞬的回避,立刻示意官方频道的记者来做收尾。今天一场下来,他的工作量已经比预期要大了,打工人没有再给自己加活的冒险精神。

“和球迷们一句话吧。今天到场的,以及没有到场、可是会看这次发布会的人。”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一排黑色的镜头,像看台上一双双凝视的眼睛。他望了回去,盯着有皇马标记的那双眼睛。

“我有的一切,你们都会在球场上看到。”他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你们来看我踢球。”

弗洛伦蒂诺在旁边轻轻鼓了鼓掌,似乎是对最后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接过话筒,说了两句收场的话。闪光灯重新亮起来,有人喊莱约举一下球衣,他举了;又有人喊他再笑一下,他没有理会。

发布厅里有人开始收拾支架,有人已经对着电脑念导语,这一次他的名字被放在了五千万和二十四号前面。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震过两下以后停住,第三下又来。他这才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个他存过的号码,消息只显示了半行,被楼梯的阴影切掉了。

他按灭屏幕,皇马安排的司机等在车库里,和上次不是同一个人,但也替他打开了车门。这一次他上车时没有停顿。

车库的闸门抬起来时,冬日的暮色已经压到了街面上。科尔诺维奇看着车窗外一层层亮起来的街,想象这其中会有几盏灯的主人今天刚刚穿着白衣出现在看台上。

房子的灯是他自己开的,客房窗帘没有拉严。他去厨房里煎了几片面包,开门声正赶在他铲起第一片没有黑成一团的作品时响起,进门的人脚步很快。

“踢得棒极了,莱约!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他第一次在电视之外的地方见到莫德里奇这么兴奋,金色的头发随着步伐在耳边甩动,像一缕跳跃的阳光。“最后那一下真漂亮,足够被伯纳乌记住几十年。”

他扑过来给了科尔诺维奇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香水的味道让年轻人不知所措地顿住了。刚刚离开锅底的面包片抖了一下,又落回去,焦糊味同时飘到了两个人面前。

莫德里奇沉默了一下,视线在科尔诺维奇和锅边上摞起来的几团不明物体之间转动了一下。

“没事,小朋友。”科尔诺维奇很难说他的语气是怜悯还是嘲讽,“采访是可以练的,厨艺也可以。”

“现在,离开我的厨房,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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