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早晨六点五十,片场教室的门已经开了。
格蕾丝到的时候,鲁伯特坐在桌前,手边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盒麦片。
“祖传秘方。”他把盒子推过来,“吃了才能过。”
“GCSE那会儿你也这么说。”格蕾丝在他旁边坐下,“糊弄完我,又糊弄你自己。”
“然后我过了。”鲁伯特撕开盒子,“事实胜于雄辩。”
桌上还空着两个位置。
丹尼尔的位置空着,椅背上搭着他上次落下的外套。邦妮的位置也空着,桌上摆着她上次落下的相机,压一张字条,“替我查,查到拍下来。”
“她人呢?”格蕾丝拿起字条。
“她今天有戏,走不开。”鲁伯特把勺子往盒里一插,“她说人不到,眼睛要到。”
电脑开机。
鲁伯特那台最慢,进度条爬到一半,他已经开始碎碎念。念到第三遍,页面跳了出来。
“先查你的。”
格蕾丝输入考号,回车。
页面转了两秒,成绩一栏全亮了出来。
安静了一拍。
“过了。”鲁伯特先喊的,椅子差点带翻,“全过了!”
他这一嗓子把走廊里的人都惊动了,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
鲁伯特查完自己的,又从群里翻出丹尼尔和邦妮的考号,一个一个查过去。
四张成绩页,全过。
桌上那台相机派上了用场。鲁伯特把四张页面摆成一排,用邦妮的相机拍下来,发进群里。
格蕾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页面关了。
“哎,你怎么关了?”
“看完了还开着干什么。”她说,“留着供起来?”
群里在这时候炸开。
邦妮连发了六条,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她穿着戏服,举着一张手写的大字:全过了,我人没到,照片到了。
丹尼尔只回了两个字:存档。
格蕾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牛津的确认函到了。艺术史系的录取,正式生效。
她把这条也发到群里。
鲁伯特凑过来看完,总结道:“从今天开始,我得管你叫大学生了。”
“排队。”格蕾丝说,“我导师排你前面。”
午饭在片场食堂解决,鲁伯特吃到一半,说起了正事。
排行榜要出毕业特刊,这是他憋了两个月的企划。
“四年上榜的,都进终身成就殿堂。”他扳着手指头,“首届冠军那块炖菜,道具组已经把木牌给我做出来了,真木头。”
“画上那块,真做出来了。”格蕾丝想起来了。
前年圣诞,他在四人桌的贺卡上给每个人画了一条桌腿,自己那根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榜首两个字。
“颁奖呢?”她问。
“颁奖留到杀青。”鲁伯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杀青那天人齐,现在颁,含金量不够。”
下午的教室,最后一课。
课时是按合约走的,A-level考完了,课也得走到月底。
来的是他们的老熟人,从火焰杯那年就管他们四个功课的剑桥家教。
他进门先去擦黑板,擦到一半停住,留了角落里的两行字没动。
格蕾丝认得那笔字。
慢,顿得多,写到一半要停下来想。
放榜前一晚,门缝里那阵粉笔声,是他。
“昨晚您在这儿?”她问。
“写点东西。”家教把粉笔放下,“写了擦,擦了写,最后还是留下两行。”
黑板上是两行书单,从伍尔夫到贡布里希,够她读到牛津毕业。
“怕白天写,被你们围观。”他说。
课上得很短,A-level都考完了,能讲的只剩下一件事:以后。
延修方案,他一字一句过了一遍。哪个学期该注册几门,哪张表别忘了交,谁的身体先扛不住,就谁先睡够。
下课前,他从教案里抽出一个本子。
“物归原主。”
格蕾丝接过来,是她给邦妮押题用的原稿,三月里落在他那儿的。
“摄影的题,你押中几道?”他问。
“一道没中。”格蕾丝说,“人家不考暗房了,考的都是视觉文化。”
“那这一本用不上了。”
“用得上。”她把本子收进包里,“往后给她押别的。”
他给每个人都留了一张便签。
格蕾丝那张上写着:教书这些年,你是唯一一个拍戏和成绩两头都没耽误的人。
出门的时候,家教落在最后,在门口站住了。
“往后论文写不下去,别硬熬。”他说,“牛津离这儿四十分钟,回来坐坐。”
“教室不是要拆了吗。”
“要拆了。”他说,“所以最后一课才要上完。往后写不下去了,发邮件,我回得慢,但一定回。”
傍晚,剧组公寓的门铃响了。
邦妮站在门口,戏服还没来得及换,手里举着一封信。
“伦敦摄影学院。”她把信封拍在格蕾丝手里,“拆了念。”
“你自己没拆?”
“我要留着,等你念。”邦妮说,“你念完才算数。”
录取通知是格蕾丝念的,念到一半,邦妮先蹦了起来。
莉拉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口锅,包装得严严实实。
“送你的。”
邦妮抱着锅愣了三秒:“为什么?”
“用我奶奶的名义。”莉拉说得一本正经,“宿舍一住四年,老吃外面的人会垮。拿着,你就是那个会做饭的。”
“替我谢谢奶奶。”邦妮把锅抱紧了,“还有,替我告诉她,她孙女挑老板的眼光,跟她挑锅一样好。”
莉拉难得没接上话,转身回了厨房,耳朵是红的。
天黑之前,四个人总算凑齐了三个。
鲁伯特把教室的灯全部打开。明天道具组进场清退,今晚是最后一晚。
邦妮举起相机:“说好的补拍,现在补。”
她拍他们站在黑板前,拍那张拼起来的四人桌,拍桌上吃剩的麦片盒。
拍完,鲁伯特清了清嗓子。
“每人一句。”他说,“存档。”
“炖菜永垂不朽。”
“这句之前用过了。”格蕾丝提醒他。
“那加一句新的。”鲁伯特想了想,“杀青那天颁奖,谁不来谁洗碗。”
邦妮放下相机:“我没词,我就拍。”
“你的拍就是词。”鲁伯特说。
格蕾丝最后说。
“行。”
一个字,把鲁伯特噎得瞪眼:“就一个字?”
“字少,事大。”她说,“往后每年至少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
邦妮把手机拿起来:“还缺一个人。”
她拨给丹尼尔,响了两声,通了。
“在呢。”丹尼尔的声音从那头过来,带着片场的风声。
“该你了。”邦妮说。
那头停了一拍。
“下次见面,别变成客气的大人。”
教室里静了一拍。
“记下了。”格蕾丝说。
课本和便签收进包里,课表她摘了下来,黑板没有擦。
邦妮把那张字条留在了桌上,没带走。
夜里回到公寓,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摘耳环。
罗南的声音从那头过来,背景里有节拍器一下一下的声音。
“剧本看到哪儿了。”
“看到婚礼。”她说。
“往后翻。”罗南说,“九月那场,三个人的帐篷。今天的课上不了,你自己先练呼吸,练到心里发空为止。”
电话挂了。
心里发空是什么,她今晚大概知道。
格蕾丝把剧本拿过来,翻到九月。
那一页上只有一场戏,标着很小的两个字: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