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短炮在台阶下亮起来的时候,黛安娜的车正好靠边。
她下车,先看了一眼前排的相机,再开口。
“考点名单是公开的。”她说,“考试局每年六月公布,记者只是蹲点。”
格蕾丝点了一下头:“我不接受采访。”
“知道。”黛安娜侧身,替她挡开一条路,“三个字以内就行。”
有个记者把话筒递到降下的车窗前。
“格蕾丝,考得怎么样?”
“考完了。”她没看那个话筒。
车窗升上去。
黛安娜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蹲完了。”她说,“明年他们没处蹲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本的电话进来了。
“姜茶备好了。”他说,“还炖了汤。你妈妈说你考完肯定吃不下东西,我不信,我炖了两锅。”
格蕾丝靠在椅背上。
格蕾丝叫他:“本。”
“嗯?”
“两锅太多了。”她说,“你是打算让片场也闻闻味儿吗。”
“那就一锅庆祝,一锅预防你半夜饿。”
家长等候区,她先找到的是父母。
克拉拉接过她的水杯,什么都没问。
马丁站在一边,笑得有点傻。
傍晚,家里。
鲁伯特早到了,坐在餐桌边,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半。
“就等你了。”他举起杯子,“代表四人桌,庆祝你考完。丹尼尔和邦妮还在组里。”鲁伯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我先到,他们那份留着。”
“感觉怎么样?”
格蕾丝想了想。
“考的时候不觉得,出来才发现,心里空了很大一块。”她说,“这么多年结束了,就攥着这两张纸,人还没缓过来。”
“纸呢?”
“交了,复印件留着。”她说,“得给它拍张照片。”
鲁伯特笑出声,抬手跟她击了一下掌。
“等放榜。”他说,“放榜那天,四人桌。”
“四个都到得了吗?”格蕾丝说,“丹尼尔和邦妮要是敢不到,排行榜停更。”
几天后,片场。
她把复印件带了过去。
丹尼尔拿手机,三个人围着那张复印件蹲在路边,拍了一张。
拍完,她把照片发进四人小群。
邦妮回了一个哭脸,说下次补拍。
丹尼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把复印件收进去,拉好封口。
“我们几个这些年的证物。”他说,“一页没少。”
七月第一周,两封信一前一后到了牛津的家里。
牛津大学艺术史系,导师亲笔。
美国东海岸,一所常春藤盟校,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每年另有两万镑津贴,条件是四年之内,每个学期全日制注册。这个名额,去年整个英国只拿了三个。
信在餐桌上并排摆着,谁都没先动。
格蕾丝把牛津那封往前推了半寸。
“延修方案是给我一个人定的。”她说,“正常三年的学位,拆成五年,每学期注册一半课程,另一半时间拍戏。”
她顿了顿。
“书单里有两本,我读过。”
克拉拉把美国那封拿起来,又放下。
“全日制。四年,一个片场都不能进。”
“先看学校。”马丁说,“哪所学术标准硬,去哪。”
克拉拉把汤匙放下了。
“先看制度。”她说,“我的问题只有一个:让你四年不进片场,你舍不舍得?”
格蕾丝说:“舍得舍不得,和学校好坏是两回事。”
伊莱恩是晚饭后到的电话里。
“我的意见,牛津。”她说,“牌子硬,档期可控。美国那所是好学校,但四年不沾片场,好莱坞不会等你。”
轮到格蕾丝。
她把美国那封信的纸沿着折痕抹平,推回桌子中央。
“这所学校,我记着。”她说,“等哪天不演戏了,去读它的研究生。”
然后她按住了牛津那封。
“延修这条路,片场和学位我都留着。”她说,“慢是慢,没有一样是别人替我选的。”
停了一拍。
“而且牛津就在牛津郡,离松林四十分钟,离爸妈二十分钟。这个岁数,我想离家近一点。”
克拉拉先笑了。
马丁没笑,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桌上的两封信,一封往前,一封退回中央。
七月中,牛津面谈。
放假了的牛津空荡荡的,石板路晒得发白。
艺术史系的导师是个老太太,办公室堆满了书。
“延修方案我看了。”格蕾丝说,“五年为期,对吗?”
“五年。”老太太说,“我的课,论文迟交,照样扣分。”
格蕾丝笑了,“应该的。”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老太太问。
“演戏演到后来,”格蕾丝说,“镜头里的布光、色彩,我想自己看得懂。”
老太太从纸堆里抬起头。
“书单上这两本,你读过?”
“一本读过两遍。”格蕾丝说,“另一本,是我的启蒙书。”
老太太难得笑了一下。
“那这门课你有一半是自学过的。”她说,“另一半,从第一篇论文开始。”
面谈出来,伊莱恩陪她在博德利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八岁的格蕾丝望着那排石阶,突然很想跑上去。
她没跑,把背包带收紧了一格。
伊莱恩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借书证提前发给你。”老太太临别时说,“九月之前,图书馆归你用。”
格蕾丝朝伊莱恩笑了笑,说:“我开始喜欢这所学校了。”
当天下午,罗南的电话。
“牛津,艺术史系。”她说,“罗南,我读艺术史了。”
老头在那头哼了一声。
“书里早写过你在片场学的那些。”他说,“写法不一样。去读。”
“课业和片场撞了呢?”她问。
“把书带上片场。”老头说,“我当年在剧院后台背过整本李尔王。”
邦妮的短信是半夜到的。
只有一行:牛津?!宿舍给我留一个床位。
格蕾丝回:宿舍没有,图书馆有。
邦妮:成交。
莉拉凑过来看短信,说:“我奶奶讲,考上的学校,要请朋友们吃一顿。”
“多少人?”她说,“报个数,我好备菜。”
“不知道。”莉拉把手机还她,“所以你最好请个厨子。”
第二天在片场,她把延修的事告诉了丹尼尔和鲁伯特。
丹尼尔当场掏出手机,查了十分钟延修学制。
“睡觉还能进化掉?”他憋出一句。
鲁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种基因,”他说,“读不读都睡觉。”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她回家吃饭。
庆祝条款,马丁亲手做的菜,克拉拉开了一瓶酒。
烤箱里还糊了一盘饼干,好的那盘端上了桌。
饭后,他从书房拿出一个纸包。
是一套《牛津艺术史》,扉页上只有两个字。
爱你。
“谢谢爸爸。”她笑了。
“嗯。”马丁点头,“大学毕业,还回来吃饭。”
“一直回来。”她说,“我记手账上了。”
克拉拉凑过来看扉页,没说话,回厨房切了一盘水果。
同一天,还到了一份快递。
片场的行政通知,打印的:拍摄用教室将于八月拆除,请各组限期清退。
格蕾丝把通知看了两遍。
八年,她在那间教室里补过课、背过词、躲过半天的清净。
下个月,这间教室就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想在四人小群里说点什么,又放下了。
这件事,得当面说。
八月十九日,放榜的前一晚,她收工回公寓,顺道去教室拿落下的笔。
走廊尽头,教室的灯亮着。
粉笔划过黑板,一下,又一下,写得很慢,中间还停下来想。
格蕾丝在门外站住了。
门缝里看不见是谁,只见人影在黑板前驻足。
她握着门把手,站了几秒,没有推开。
明天放榜,得早起,她放轻脚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