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教室的第二天，收工比排期早了一个钟头。

卡姆最后请全组二十个人喝了热巧克力，说是庆祝自己死得体面。

格蕾丝摘护膝的时候，膝盖上一片青，跟手肘凑成了一对。

“值吗？”本问。

“值。”她把护膝塞进包里，“这两天买到的东西，用钱买不着。”

“明天，”本翻着排期表，“全组清场，只拍一场戏，贝拉与爱德华的吻。”

他把那页纸递过来，底下一行小字：非必要人员，走廊等候。

“有把握吗？”本问。

“没有。”格蕾丝把排期表折起来，“但到时候就有了。”

周三一早，通告单贴上软木板，全组路过都放轻了脚步，谁也没拿这场戏开玩笑。

走廊尽头，泰勒搬了把椅子坐下，姿势比保安还标准。

“十六岁，按规矩不能进。”他跟格蕾丝解释，“我替你们看着门，谁靠近，我就说里面在拍爆炸戏。”

“辛苦。”格蕾丝跟他击了下掌，“守门守好了，爆炸戏别说漏嘴。”

“我专业着呢。”泰勒把椅背往后一仰，“我往这儿一坐，比真的保安还真。”

对排在下午，剧组借了一间空教室过戏。阿什利先来了五分钟，给两个人各塞了一罐热咖啡，顺手在罗伯特的剧本上敲了敲。

“省着点紧张。”她说，“晚上还要弹吉他呢。”

“谁告诉你我要弹吉他？”

“全组都知道。”阿什利走到门口，又回头，“罗伯特，给她递水的活儿，归你了。她一干起活来，就不喝水。”

门带上，教室里只剩两个人。罗伯特对着剧本嘀咕：“我到底哪儿露的馅。”

他拿着剧本，翻到哪一页都写着同一行字。

“火焰杯之后，我拍的戏不是死人，就是快要死的。”他说，“好不容易有一场活人的戏，你爸妈还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们签过字了。”格蕾丝朝监视器的方向偏了偏头，“只看，不评。”

“我知道。”他把剧本合上，“我就是提前替自己捏把汗。”

格蕾丝看了他一眼，这人嘴上吊儿郎当，手指头把剧本角捻出了毛边。

“紧张？”

“有一点。”

“水里那套，忘了没有。”她把剧本从他手里抽出来，“实在慌，就数拍子。”

罗伯特隔了两秒才笑出来。

“忘不了。”他说，“教官说我下沉的姿势，全班最差。”

“你那是肺活量小。”格蕾丝说。

“你这是人身攻击。”

“这是专业评估。”格蕾丝把剧本翻回了开头，“来对词。”

罗伯特多看了她两眼，没追问，顺着她念了第一句。

词顺到第五遍，他忽然把剧本放下：“问你个事。”

“问。”格蕾丝头也不抬。

“这是你头一回？”

她手里的笔停了。“头一回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格蕾丝把剧本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膝盖。

“是工作。”她说，“你也是头一回？”

“是头一回。”罗伯特说，“这条业务线，头一回开张。”

“彼此彼此。”格蕾丝说，“我前面五部，连拥抱都要走流程。”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笑出来。笑完，都没刚才那么僵了。

词顺到第三遍，他忽然停下。

“格蕾丝，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一次都没拍过，不紧张？”

“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格蕾丝翻开自己的那一页，“拍子能解决。”

“要是拍子也解决不了呢？”

“那就得小心点。”格蕾丝说，“别戏没过，嘴巴先磨破了。”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松了些。

开机在七点。清出来的卧室布景里只留了一台机器，收音杆垂在两个人头顶上方，近得能收进呼吸。

监视器后面，马丁摊开了报纸，克拉拉带着毛线，一针没织。

进场之前，马丁叫住罗伯特，伸出手：“小伙子。”

“先生。”罗伯特赶紧握上去。

“待会儿不用管我们。”马丁说，“我们当自己是两件家具。”

“好的，先生。”

“家具不管打分。”马丁补了一句，“但家具看得见。”

罗伯特回来的路上同手同脚，被格蕾丝看了个正着。她扭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哈德威克的要求只有一句。

“这条拍呼吸，不拍嘴。”她说，“镜头贴得够近，观众就先听见两颗心，再看见别的。预备好了自己开始。”

打板之后，没有人动。

罗伯特先上前半步，把人拢进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冻住了。贴着，僵着，谁也不敢先动。

“停。”哈德威克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亲上了，还是冻上了？”

门外泰勒笑出了声，被场务轰走。

格蕾丝退开半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胡乱理了一把头发，又扬声问了收音师一句。问了什么，她自己都没过脑子。声音大得过分，眼睛全程没往罗伯特那边去。

罗伯特那边，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第二条，他再上前，撞上了她的鼻子。两个人同时低头捂鼻子，疼出了声，又笑了出来。

“停。”哈德威克说，“你们俩是没亲过嘴吗？”

两人僵了一下。

罗伯特低下头，小声嘟囔：“亲过就怪了。”

格蕾丝把剧本翻过一页，装出很忙的样子。

后面几条，不是他忘词，就是她的头发挂他的扣子，存下的净是废片。

停机的间隙，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深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

第六条，忽然就顺了。

他的手扶着她的下颌，稳的，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出了褶。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侧，她的后颈麻了一下。头一回，说半点感觉没有，是骗人。

“卡。”哈德威克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呼吸乱了。”

“对不起。”格蕾丝坐直，理了理头发，“这次换我。”

再一条，呼吸顺了，两条呼吸第一次合上拍，收音师盯着仪表，朝这边点了点头。

又一条，合上拍的时间，长了一点。收完，谁都没先松手。

他的手扣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本人毫无察觉。

格蕾丝察觉了。她没抽手，眼睛盯着监视器的方向，耳朵尖是热的。

“那个，”罗伯特看了看她盯着的方向，“刚才那条，你觉得行吗？”

“问导演。”格蕾丝把手抽回来，去够水杯，“问我干什么，我又不管打分。”

她灌了两口水，杯子挡了半张脸。

中场休息，泰勒奉阿什利之命进来送水，水放下，话也放下：“她说，别死在里面。”

休息回来，哈德威克走过来，蹲在两个人旁边，“你们在想怎么吻。别想了。想你们等了多久。”

格蕾丝看向罗伯特，他也正好看过来。门外的走廊上，花絮机位一直没关，红灯亮了一整夜。

“拍完吃布丁。”格蕾丝把剧本压在膝盖上，“我请。”

“那我请两份。”罗伯特点头，“泰勒那份也算我的。”

最后一条，打板，没有口令。

镜头很近，近到画面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他的手还是扶着她的下颌，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她的心跳就在耳朵里，他的也是。两颗心一快一慢，错了三四拍，慢慢走到了一处。

没有人喊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哈德威克的声音从机器后面传来，“这条保住。”她说，“呼吸收全了。心跳，交给观众。”

两个人分开，目光错开方向。

“对了。”罗伯特忽然想起什么，“剧本里，毕业舞会上还有一场。”

“所以？”

“所以下次，我就是熟练工了。”说这话的时候罗伯特耳朵红的像在滴血。

“一言为定。”格蕾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到时候谁也不许数拍子。”

收音师冲这边竖了个大拇指。

监视器后面，马丁的报纸拿倒了。克拉拉织错了三针。谁都没说话，谁也没看对方。

场记翻着记录本报数：“十七条。”

罗伯特吹了声口哨：“别争了，这顿布丁，我请。”

收工卸妆，走廊的椅子已经空了，泰勒留了张字条：布丁有我一份，不许忘了。

回酒店的车上，克拉拉只问了一句。

“晚饭那家中餐馆，还开着吗？”

“开着。”格蕾丝说，“我给你点青菜豆腐，养生。”

“你饶了我吧。”克拉拉说，“我跟你爸要吃肉。”

软木板上，剩下的排期贴成了一列：明天下一场吻戏，后天毕业舞会的戏，大后天，杀青。

格蕾丝站在软木板前，从头看到尾。

四十四格日历，只剩最后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