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电话铃响了。
克拉拉接起来,听了两句,眉毛挑了一下,把话筒递过来。“伊莱恩找你。”
电话那头很吵,风声和引擎声搅在一起。“两件事。”伊莱恩从来不做铺垫,“第一,新一年的行程草案下周寄到,你看完,让本把意见收上来。第二,生活助理,你母亲否了五个。第六个我这边过了背景调查,玛姬也查过了,干净得反常。人明天到牛津,上午十点,你们家里见。”
格蕾丝往厨房看了一眼。克拉拉背对着客厅择菜,择得很慢,显然在听。
“我妈说,要进家门的人,急不得。”
“她挑了五个月。”伊莱恩说,“谨慎和挑剔是两回事。这个岗位年前必须定下来,明年开春的档期翻倍,你们家打算靠冰箱上那本笔记本轮值到什么时候?”
挂断前,伊莱恩补了一句:“圣诞快乐。这句不在公事里。”
格蕾丝握着话筒站了两秒。认识伊莱恩三年多,这是第一句公事以外的话。
克拉拉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把青菜。“前面五个,你怎么看?”
“一个想红的劲挂在脸上。”格蕾丝说,“一个进门就要合影。剩下三个,把履历背得比我台词还熟。”
克拉拉在评估表上添了一行:把艺人当景点的人,照顾不好景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第六个候选人准时敲响了牛津家的门。窗外的小雨下到上午也没停。
莉拉·摩尔,二十二岁,比格蕾丝大七岁。深灰毛衣,头发在脑后随便挽着,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袋。
背调是玛姬做的。上一任雇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演员,在采访里只说了一句,莉拉姐姐是我唯一会想念的人。
面试是克拉拉主持的。作息,饮食,应急处理,跟组经验,莉拉答得很慢,每个问题都想一想再开口,不抢话,也不表现。
问到应急处理,她讲了一个旧例。上一任的小演员在片场中暑,别的助理都在等场医,她先把人挪到阴凉处,脱了外套,喂了糖盐水。流程是后来才学的,人是她先救的。
克拉拉听完,看了马丁一眼。
马丁放下报纸,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干这行,最怕什么?”
莉拉想了几秒。“怕跟孩子处出感情,忘了自己是来干活的。”
会客间又静了一秒。
格蕾丝问了今天唯一的一个问题。“要是有人塞钱给你,买我的行程呢?”
“拒了,然后告诉你。”莉拉说。
格蕾丝看向克拉拉。克拉拉说:“录取的事,明天给你答复。”
克拉拉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只有一句。我不管行程表以外的事。”
克拉拉追问:“那要是孩子自己想把不该出现的人放进来呢?”
莉拉沉默了几秒。“那我提醒她一次。只提醒一次。提醒是我的工作,决定是她的自由。”
马丁说了两个字:“就她。”
莉拉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她一般几点开工?”
克拉拉报了时间。
“那我第一天,提前一小时到。”
送客回来,克拉拉把评估表合上,没再提别的候选人。
入职第一天,莉拉只办了三样事。
第一样,把格蕾丝房间的窗帘换成遮光的。“你的生物钟,从今天起归我管。”
第二样,在门口放了一个文件篮,贴了张手写标签:邀约请放这里,每天下午三点统一处理。
第三样,是格蕾丝自己提的。
那把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两年。交出去的前一晚,它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晚上,她把蓝色手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当着莉拉的面,用那把小钥匙锁上,递过去。
莉拉接过来,掂了掂,没问里面是什么。
“放哪儿?”她问。
“你决定。只要你在,它就在。”
莉拉把本子放进帆布袋的夹层,拉好拉链。“我不会看的。你写什么都行。”
“你不好奇吗?全好莱坞都想知道赫敏在写什么。”
“不好奇。”莉拉说,“我要是好奇,你就该换人了。”
格蕾丝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入职第三天,莉拉把家里和片场的门卡穿成一串,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
第一个周末,莉拉把冰箱上那本用了五年的笔记本取下来,誊成了一张表。打卡的地方从三栏变成了两栏,吃饭,睡觉。
克拉拉看了那张表,半天没说话。“比我那本清楚。”
表贴出来之后,格蕾丝头一回没在早上被敲门声追着跑。
克拉拉说,这叫专业。马丁说,这叫换岗。
回牛津的车上,莉拉问了一个问题。“车上睡,还是在车上背词?”
“背词。”
“那你先睡十分钟。”莉拉把靠枕递过来,“到了我叫你。”
“要是词背不完呢?”
“那就说明你白天该背的没背完。”莉拉看着前头,“明天我盯你。”
那一周还送来一张邀请函。制片人的太太办慈善茶会,措辞热切,让她带上剧组的小朋友们一起。上一回这种茶会,满屋子大人的寒暄,每一句都在掂她的分量。
邀请函躺在文件篮里。下午三点,莉拉拿着它敲响了房门。
“这个,我建议推掉。周三是你唯一的休息日。”
“周三干什么?”
“休息。”莉拉说,“这是写进日程表的。”
“推掉会不会得罪人?”
“会。”莉拉点头,“但他们得罪不起的是华纳和CAA,不是你。你还小,得罪人的活儿,让大人去干。”
回函当天下午送走:学业优先,感谢惦记。
据说那位太太看了回函,愣了一下,跟身边的人说,这家人家不好糊弄。这句话是剧组一位副导演学给大家听的,学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传回剧组公寓,莉拉面无表情地转述完,格蕾丝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儿。
马丁听说了回函的事,只问了一句:“回函谁起草的?”
“本。”
“难怪。”马丁说,“够客气,也够硬。”
“谁改的?”克拉拉问。
“伊莱恩。”格蕾丝说,“改了两个词。”
圣诞在牛津老家过。节后莉拉回来,带了一罐她奶奶熬的果酱,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配面包。
“好吃吗?”格蕾丝问。
“奶奶做的。”莉拉说,“好不好吃都得说好吃。”
克拉拉尝了一口。“比超市的好。”
“奶奶听见了,能高兴一年。”
格蕾丝让本买了一盒茶,回给奶奶。莉拉看了一眼:“她不喝这个。”
“那你喝。”
“我喝黑的。”莉拉把茶盒收进柜子,“留着,客人来了用。”
有天晚上,两个人在厨房碰上。莉拉煮面,格蕾丝热牛奶。二十分钟的沉默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
面出锅,莉拉盛了两碗。
“我奶奶讲,一起吃面的人,缘分浅不了。”
“那我以后常来吃。”格蕾丝说。
汤见了底,碗叠在一起。
新年刚过,CAA的全年行程草案寄到牛津。莉拉把它从文件篮里取出来,放在书桌右上角,没压,也没提。
晚上,格蕾丝翻着那份草案。北美宣传那一栏,她的手指停住了。
洛杉矶站,十天。
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合上草案。
窗外落着新年的第一场雪。离春季开学还有两周,离模拟考,不到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