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本上门，手里照例拎着点心。
“先吃点东西。”他把盒子放下，“然后，有一件事。”
火焰杯的碟片三月上市，宣传期延长，美国行加一站洛杉矶，为期十天。
“十天里，有你的模拟考周。”本把流程表摊开。红地毯，媒体日，粉丝见面会，每一项后面标着预计时长，加起来，正好吃掉两周的复习时间，“伊莱恩的意思是，模拟考挪到回来那个周末补考。洛杉矶这一站，对你在北美的曝光很重要。”
格蕾丝看着那张表。
“本，你知道我爸妈的三条底线吗？”
“知道。学业优先……”
“不是优先。”格蕾丝说，“是永远不能动。”
本沉默了几秒。“我去传话。”
传话的结果，是一场三方电话会议。伊莱恩在伦敦的办公室，格蕾丝在剧组公寓，玛姬被拉进来坐镇。
本先把两边的话各传了一遍，然后退出线路，把话头留给了她们。
伊莱恩的论点很职业。洛杉矶是碟片宣传的核心场，影评人协会的分量她在不在乎，北美的路人盘是火焰杯之后最大的增量市场。十天的模拟考可以补考，洛杉矶没了就没了。
“要么这十天留给我考试，要么洛杉矶这一站取消。”格蕾丝说。
“格蕾丝……”
“别的都能谈，这一件没有谈的余地。”她说，“我今天让十天，明天就有人要二十天。底线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让出去的。”
“你想清楚。”伊莱恩说，“这个排期，是我跟华纳的宣发磨了两周的。”
“排期可以再磨。”格蕾丝说，“模拟考算预估分，跟着大学申请走。挪到周末补考，缺考要记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玛姬开口，不紧不慢。“补充一个法律事实。华纳合约第十七条，考试周期内，剧组不得安排非必要宣传行程。必要与否，由艺人一方的教育和法律代表共同认定。”她顿了顿，“伊莱恩，这条是你帮我谈下来的。你不会想看见华纳的法务发现，我们在自己违反它。”
电话里，伊莱恩轻轻吸了一口气。
“洛杉矶站取消。”她说，“我让宣发改方案。”
格蕾丝问玛姬：“刚才那条，是当年谈下来的那个版本？”
“一字没改。”玛姬说。
散会前，伊莱恩又留了一句：“这次你赢了。但记住，每一次说不，账都会记在你的行业信用上。省着点花。”
挂了电话，本发来一条短信。宣发部把洛杉矶站从她的行程里划掉，改由两个男孩去跑。改方案那天，没人再提补考两个字。
洛杉矶站取消之后，格蕾丝回棚，听见满组都在聊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年初，剧组公开选卢娜·洛夫古德。消息放出去，上万个女孩报名，队伍绕了选角工作室几条街。中选的那个，自己就是个把原著读烂了的书迷。剧组先给罗琳发了邮件，才通知的媒体。
格蕾丝一直没见过这个姑娘。上半年她片场学校两头赶，候场的间隙都在做卷子，长桌尽头那个人，她点头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四月，莉拉把公寓里两个闹钟都往前拨了十分钟。
“为什么？”
“闹钟早十分钟，你就从容十分钟。”
五月，考试周在片场进行。
松林给她单辟了一间教室，监考的是华纳请来的退休教师。同学们在考场里奋笔疾书的时候，她在摄影棚的隔音墙里做同一份卷子。考完第二天，照常上妆，拍防御小组的训练戏。
开考前一天晚上，克拉拉把准考证和文具摆成一排，检查了两遍。
“妈，我十岁就自己过海关了。”
“海关不考拉丁文。”克拉拉把一支备用的笔塞进笔袋，“睡。”
“考砸了会怎样？”
“考砸了，明年自己再考一遍。”克拉拉关灯，“不过你不会考砸。”
考前最后一个周五，鲁伯特在补习教室里崩溃了。
他把一摞资料往桌上一推。“这上面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它们就不认识我。”
格蕾丝把资料拉过来，重新分类，划掉三分之二，在留下的页角各写了一个数字。
“只看这些，看三遍。”
鲁伯特嫌三本漫画太少，丹尼尔又补了两本，条件是不许在卷子上画画。后来卷子上还是画上了小人。
丹尼尔负责后勤。他把被老师暂存在讲台抽屉里的漫画领了回来，定好规矩，看一页资料，发一本漫画。
那晚教室的灯亮到十二点四十。
出门的时候鲁伯特问：“我要是还考不过呢？”
“考不过，那就说明那些字还是不认识你。这事谁也替不了。”
鲁伯特笑了。接下来一周，他真看了三遍。
考试那周，本把调整过的通告单送来，夜戏减了两场。
“伊莱恩签的字。”本说，“她说，既然不补考，就考好。”
最后一场交卷，老教师把卷子码齐，多看她一眼。“我监过三届剧组的孩子。你是头一个提前交卷，还回头检查第二遍的。”
“怕错。”格蕾丝说。
“错不了。”老教师把卷子抱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一门也这么考。”
最后一门考完，三个人在走廊碰上。
“怎么样？”鲁伯特问。
“考完了。”格蕾丝活动了一下手腕，“一身轻，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干嘛。”
“睡觉。”丹尼尔替她把书包接了过去，“先睡够再说。”
鲁伯特已经开始盘算，睡醒之后吃什么。
“那赌约呢？”鲁伯特追上去，“你说过考完了请炖菜。”
“我什么时候说过？”
八月中，放榜日。格蕾丝从棚里赶回家，成绩单在茶几上躺了一上午，没人动。电话里她说让爸爸先拆，马丁不肯。
信封上是考试局的邮戳。马丁拿裁纸刀开了三次才打开，手抖，划歪了两回。
克拉拉在旁边嗔他：“教历史的，手这么不稳。”
“我教的是别人的历史。”马丁说，“这是她自己的。”
他抽出成绩单，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念出来。数学，英语文学，拉丁文，法语，物理，历史，全优。
格蕾丝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
“晚上想吃什么？”
“家里做的。”
马丁从厨房探头：“冰箱里有剩的汤料。”
“不行。”克拉拉说，“今天吃好的。”
马丁放下成绩单，进了厨房。克拉拉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中学老师背对着门抹眼睛，嘴里还念叨，物理，她哪来的时间复习物理。
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了自家丈夫的背影很久。
鲁伯特的电话嚎了三分钟。
“我过了！”鲁伯特的声音劈了，“我妈说今晚鸡腿不限量！”
背景里丹尼尔的声音很稳。“他查了七遍。”
“你怎么样？”格蕾丝问。
“过了。”丹尼尔顿了顿，“你那三本笔记，有用。”
没过多久，本又来了一个电话。
“还有一件事。乌姆里奇的演员定了，下周进组围读。”
格蕾丝挂了电话，翻出凤凰社的剧本，翻到那个角色的戏。粉色套装，蝴蝶发卡，笑起来令人反胃。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合上，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