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格蕾丝回牛津过了十五岁生日。
没有剧组,没有翻糖蛋糕。按家里的老规矩,这一天是回家吃饭的日子。克拉拉提前三天开始备菜,马丁把那张旧餐桌擦了两遍。
饭桌上,克拉拉忽然说:“前几年你都在剧组过生日,今年难得在家。”
“以后年年在家。”格蕾丝说。
“那可说不准。”马丁给她盛汤,“回头你忙起来,想回都回不来。”
汤是克拉拉拿手的罗宋汤。格蕾丝喝了两口,说:“报纸开始传了,说火焰杯定级凶多吉少。”
“看到了。”马丁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担心吗?”
“担心谈不上。”格蕾丝说,“就是他们吵的都是孩子还能不能看她,也不问问她本人十五了。”
饭后克拉拉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条围巾,她自己织的,藏了半年。
“藏着干嘛?”
“怕你嫌。”克拉拉笑着拍了她一下
格蕾丝当场围上:“不嫌。明天就围。”
饭后切蛋糕,克拉拉点了蜡烛。
“许愿。”马丁说。
格蕾丝闭上眼。十五岁的愿望她只想了三样:好好拍完这部戏,考好试,家里人身体都好。
睁眼,吹蜡烛。
“许的什么?”克拉拉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别说了。”马丁把刀递给她,“切吧。切了才算数。”
蛋糕是胡萝卜的,马丁烤的,中间塌了一块,谁也没提。
晚上邦妮打来电话,唱了半截生日歌就笑场。
“礼物呢?”格蕾丝问。
“见面给。我先存着。”
挂了电话,克拉拉问是谁。格蕾丝说是邦妮。
“那个拿相机的姑娘?”克拉拉笑了,“记得给人回礼。”
定级结果在十月底落地:十二A。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得有大人陪着才能进场。哈利波特拍到第四部,第一次把最小的观众挡在了门外。
委员会给出的说明很短:影片含有不适合儿童独自观看的惊悚场面。
报纸分成两派。一家大报的标题写着:童话结束了。另一家回敬:是你们不敢让孩子长大。
读者版的来信堆成了山。有一封被电台主持人念了出来:“我的女儿八岁,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能去电影院。”
主持人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信上还说,我们的孩子需要童话,不需要吸血鬼。可据这位家长上周自己在采访里说,他的孩子没读过格林童话,只读过游戏说明书。”
格蕾丝是在车上听到这段广播的。那天一家人进伦敦,为首映礼彩排。
“爸,别换台。”她说。
“这种节目你也听?”
“我得知道他们怎么说我。”
“说的是分级委员会。”克拉拉在后座纠正,“顺便带上你。”
“那就更要听。”
彩排出来,鲁伯特在后台冲他们招手。
“明天站位,你在我左边,丹尼尔右边。导演说这叫铁三角。”
“铁会生锈。”格蕾丝说。
“那我们这叫老三角。”鲁伯特满意地点头,“听着就有年头。”
首映礼当晚,莱斯特广场人山人海。
后台,丹尼尔的领结越整越歪。鲁伯特靠在化妆台边上啃三明治,被工作人员瞪了一眼。
“外面排到哪儿了?”格蕾丝问。
“拐了两个弯。”鲁伯特咽下去才说,“还有举牌子的。还我童话,字写得挺大。”
“你紧张吗?”丹尼尔问她。
“紧张。”她说,“但不是怕他们举牌子。”
“那怕什么?”
“怕我笑得太标准。标准答案我背了五年,都长成肌肉了。”
丹尼尔想了想:“那你待会儿别笑。”
“红毯上不笑,明天的标题就是赫敏甩脸观众。”格蕾丝把披肩搭上肩,“走吧,肌肉该上班了。”
她走完红毯,按要求微笑,停顿,转身。经过广场边缘的时候,她看见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十几块抗议的牌子,一条排到街角的队伍。
牌子有十几块。队伍有几千人。
进内场前,内威尔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看见他们仨,第一句是:“排队的人比座位还多,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见。”
“那您就见着了。”鲁伯特说。
混访区,有记者问:“定成十二A,你不怕失去最小的那批观众吗?”
“怕。”格蕾丝说,“可十二岁以下的观众,明年就十二岁以上了。看她的孩子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另一个记者问:“演了五年赫敏,你腻过吗?”
“腻过。”她说,“第三部的时候腻过两个星期,拿到新剧本又好了。以后大概也这么办。”
第三个记者问黑湖那场戏怎么拍的。
“泡在一只大水箱里,水挺凉。”她说,“别的不能说,说了算剧透。”
台下,马丁和克拉拉坐在普通观众席。散场灯亮,马丁鼓了两下掌就停了。克拉拉没拆穿他。
电话是伊莱恩打来的,首映第二天。
“票房破了系列纪录。”她说,“英国开画新高。那些说票房要完的人,稿子先存着,明年还能用。”
“通稿呢?”格蕾丝问。
“不辩护,不煽情。”伊莱恩说,“谁问定级,就说赫敏和观众一起长大了。这是目前唯一放行的一句话。”
“谁定的?”
“我。”伊莱恩顿了顿,“你有更好的,现在提。”
格蕾丝想了想:“就这句吧。本来就是事实。”
电话那头,伊莱恩难得没立刻挂。过了两秒,她说:“首映礼你走得很稳。克拉拉给我寄了张照片。”
“我妈哪来的你地址?”
“她问本要的。”伊莱恩说,“我存了。”
“对了,返校宣传你别接,让两个男孩去。”
“为什么?”
“你要回学校念书。”伊莱恩说,“期末成绩单出来,比三场见面会有用。这话出去别说是我说的。”
那晚回到家,夜已经深了。楼下传来克拉拉压低的笑声,同行打电话,聊最近接的案子。
格蕾丝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母亲聊得开心。这种笑,她上辈子很少听到。
马丁把几份报纸叠好,收进抽屉:“留一份。以后吵架用得上。”
“跟谁吵?”
“跟说你不行的人。”
周末,本科尔转达了一个口信。
“伊莱恩说,最近别接陌生电话。”本说,“圣诞节前,她会亲自给你打一个电话。她没说是什么事。”本又补了一句,“对了,她还让你这阵子睡前别刷论坛。”
格蕾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窗外,十一月的伦敦天黑得很早。伊莱恩的电话,圣诞节前就会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