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那个新名字,第二天一早就进了组。
加里,戏里演小天狼星,戏外走进片场的时候,兜里揣着一把糖。见着孩子就发,发到鲁伯特手里还多给了一颗,“你,以后要长个,多吃。”
全组的小孩排成一排领糖,领完就散了,只有格蕾丝记住了他发糖时说的话,不是“给你们吃”,是“给你们加油”。
收工的时候,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说戏里的他好可怕,戏外的他怎么这么好。
地牢那场戏,他一条就过,情绪狠得让人不敢出声。
导演喊了卡,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又变回那个发糖的人,仿佛刚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候场的时候,格蕾丝端着午餐,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他对面。
食堂今天的罗宋汤不错,加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动作慢条斯理。周围几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瞟,孩子们不敢靠近的大演员,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径直莽了上去。
“我能问个问题吗?”她说,“你刚才,是怎么从角色里出来的?” 加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的眼神不像十三岁。
“出不来。”他说,“只能等它自己淡下去。所以演员得省着点用自己,相机会吃掉你的生活,孩子,别让它得逞。”
格蕾丝把这句话记下了。散场的时候,加里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半秒。
“你问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头,“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再来问我一遍。”
下午她去了趟文具店,买回一本深蓝色的本子,封皮上没有字。她在第一页顶上写下两个字:表演。
这本子只记跟表演有关的事,亲眼所见,不记传闻,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本子很厚,她打算用很多年。
第二条记下的是史密斯女士。
那天格蕾丝提前到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布景台阶上,把当天的台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是看,是出声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那天总共只有她三句台词。格蕾丝后来算过,按这个标准,整部戏下来,老太太私底下把词过了上千遍。
上千遍,才换银幕上三句话的稳当。
她忍不住走过去问:“史密斯女士,就三句,也需要这样吗?” 老太太从剧本上方看过来,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 “观众听你三句台词,就要相信你这个人。”
格蕾丝想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这句不用记。”史密斯女士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去背它。这种东西不用背。”
功课之外,片场的日子也不全是对大人的观察。
摄魂怪“进组”那天,机关一动,黑影贴着地面滑出半米,鲁伯特当场爆了句粗口,转身抓住了丹尼尔的胳膊,丹尼尔没躲,他正抓着格蕾丝的袖子。她也没动,她听出来了,“有滑轨声,是场务在试机关。”
灯亮了,道具组的人从黑影后面探出头,一脸无辜。
鲁伯特松开手,整整衣领,“我刚才是怕他摔。” 丹尼尔举起自己被攥出印子的胳膊,没说话。格蕾丝对着他俩啧啧地摇头。邦妮在远处举着她的小相机想拍,被道具组笑着挡下了。
第三条,是打人那场戏。
剧本上写的是赫敏打了德拉科一拳。戏里那个少爷越说越难听,赫敏的火气压到了顶点,然后,出拳。
候场的时候,汤姆丢给她一块糖,问她一会儿紧不紧张。
“不紧张,这有什么。”格蕾丝说。 “那我就放心了。”汤姆撕开自己的那块,笑着说:“其实是我在紧张。”
走位走完,卡隆把格蕾丝叫到监视器旁边。 “这一场,怒气要顶上来,眼泪一滴都不许掉。”他说,“掉泪谁都会,收住才是这一场的东西。”
格蕾丝愣了一下。之前每一场情绪戏,导演要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再真一点,再透一点。
她的办法也从来只有一个,让自己真的变成赫敏,让情绪漫上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让她把眼泪关住。
打板。
她站到赫敏的位置上,两年,不,是两部电影、两年片场、两年的羞辱和忍耐,在这个瞬间全翻了上来。那股往上冲的东西,被她硬生生摁了回去。一拳挥出去。
“好!过!”卡隆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格蕾丝,刚才那个,就是那个。”
全场都在笑,汤姆捂着脸颊夸张地喊疼,喊完又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那一下,我妈打我都没这么疼。
收工后,这条记进了本子:愤怒不用靠眼泪,也顶得上去。
第四条,是巴克比克。
戏里,赫敏站在中间,头埋在罗恩的肩上哭,哈利从另一侧上来,把两个人一起圈住。
格蕾丝真哭,眼泪把鲁伯特的戏服肩膀洇湿了一片。鲁伯特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丹尼尔的手臂落下来,把两个人一起圈住,还顺手在鲁伯特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
“过。” 喊卡之后,三个孩子笑作一团。鲁伯特先松了口气,说胳膊都麻了。丹尼尔说,他的手也酸了。格蕾丝红着眼睛笑,说一条过,大家都省事。
她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两条:收着演,比放着演难。收,是喊停之前收得住;放,是喊停之后放得回来。
两场都算过了,可她还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本事。
那天收工早,天还亮着。格蕾丝抱着那本蓝色手账,绕道去了一趟三号棚后面。前几天她就注意到,后墙根下堆着一排废弃的器材箱,箱子和墙壁之间有条窄缝,下午能晒到太阳,还正好避开监视器。
她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走到近前,她放轻了脚步。
窄缝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举着一台挂在脖子上的一次性相机,对着道具组搬箱子的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