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快门响,格蕾丝收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格蕾丝先开口:“这儿还挤得下吗?”
窄缝里的姑娘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箱子。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人一边耳机,各自看各自的剧本,谁也没说话。
奇怪的是,格蕾丝发现,这一下午她记进脑子里的台词,比平时背得还牢。
回去的路上她想明白了原因,在邦妮旁边,她不用分出神来维持乖巧的那层壳,省下来的精力,全给了台词。
又过了一个下午,她故意带了作业去窄缝。邦妮看见她的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能摊开本子的地方。
两个人各写各的,写到一半,邦妮忽然把相机递过来。
“你看这张。”
取景框里是鲁伯特,靠着道具箱睡着了,嘴张着,假发歪在一边。
“这张洗出来,鲁伯特肯定要抢。”邦妮发愁。
“洗两张。”格蕾丝说,“给他一张,要价一杯果汁。”
后来,那条窄缝就成了她们俩的秘密据点。每周总有两三次,一个眼神,先后溜过去。
据点也有第三个人入侵过。鲁伯特循着笑声找过来,非要挤进来,说这个地方风水好。
三个人挤在一条窄缝里,谁都转不了身。
“这不是三人座。”邦妮说。
“那我坐这边。”鲁伯特抱着膝盖缩在箱子角上,安分得反常。
十分钟后他就睡着了。邦妮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格蕾丝对在旁边偷笑,谁也没叫醒他。
邦妮脖子上总挂着一台一次性相机,拍空了就去店里冲印,出来时再拎一台新的。候场的时候随手拍,拍道具组搬盔甲,拍场务打瞌睡,拍鲁伯特的假发挂在架子上,像一桩悬案。
“你喜欢摄影?”格蕾丝问。
“嗯。”邦妮摆弄着相机,“我不喜欢被拍,一站到镜头前就浑身不自在。我拍别人就不一样了,我让他们站哪儿,他们就得站哪儿。”
格蕾丝怔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她听过太多关于出名的道理,头一回有人把“不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不想出名吗?”格蕾丝问。问完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失。
“不想。”邦妮答得干脆,想了想,又补一句,“出名听着好累。”
“那你为什么来拍戏?”
“我爸妈的意思,说人总得有个一技之长。”邦妮晃着腿,“当演员我不排斥,可拍照这事,得我自己说了算。”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邦妮晃着相机,“可能就这么一直演小角色,演到没人要了,就回家。”
“回家干什么?”
“睡觉,睡到自然醒的那种。”邦妮说得理直气壮。
格蕾丝笑了,这是她在片场听过的最诚实的人生规划。
那不是客套的笑,是身体里那个成年人,忽然听见一个说真话的人时,忍不住的那种笑。
邦妮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跟着笑。
两个人在窄缝里笑作一团,直到场务喊人,才一前一后溜出去,各自整理好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三月,拍时间转换器那场戏。
赫敏拽着哈利往回倒时间,一遍遍催他快走,那句“转三圈就够了”要快得像机器的提示音。
喜剧的节奏很怪,早一秒晚一秒都不好笑。格蕾丝拍了三条,每条都不一样。
第三条,她说完台词,自己先绷不住,嘴角抽了一下,硬是给摁住了。
“过,留第三条。”卡隆在监视器后面笑出声,“格蕾丝,你的喜剧节奏比你自己以为的好。”
收工后邦妮凑在她耳边说:“刚才那条,我在旁边差点笑场。”
“那你忍得不错。”
“我每天都在忍。”邦妮一本正经,“主要是忍鲁伯特。”
邦妮也有求人的时候。她的词不多,可有一句绕口的,卡隆总不满意,围读前拽着格蕾丝对了三次词。
“再说一遍。”邦妮小声说,“你怎么念得那么顺?”
“不是顺,是数拍子。”格蕾丝说,“你那句之前,先默数两下。”
“你又来了。”邦妮哀嚎,“你们演员怎么什么都数。”
第三次围读,邦妮那句台词稳稳地接住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在桌子底下踩了格蕾丝一脚,算是道谢。
阿兹卡班的拍摄进入最后一个星期。
邦妮那台相机的最后一张底片,用在了杀青那天。
她喊格蕾丝站到三号棚的门口,那天下午的光最好,不等格蕾丝整理头发,她就按下了快门。
“给我自己留一张纪念。”邦妮按了按快门。
"拍我干什么?"格蕾丝问,"你不是不摆拍的吗?"
"摆拍太假。"邦妮把相机收好,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又不一样。"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六寸,光面。格蕾丝那张的边角裁得很齐,她抱着剧本站在门口,笑得毫无防备。
“一人一张。”邦妮从包里掏出另一张比划了一下,“我的这张,夹在相机包里,走哪儿带哪儿。”
格蕾丝捏着照片,说:“等我们都老了,这张照片就值钱了。”
“值钱不重要。”邦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重要的是,到时候我还记得今天。”
“那我也记得。”格蕾丝说。
邦妮看了她一眼,笑了。
六月初,阿兹卡班的预告片放出来了。
预告片她看了三遍。晚上回到自己房间,她又打开了电脑。
评论区前排都是夸的,夸特效,夸摄魂怪,夸她那句又快又脆的台词。
鲁伯特在电话里嚎了十分钟,说他那个背影值一张电影票。
丹尼尔在三人的小群里发了三个字:看见了。
格蕾丝回:已阅,鲁伯特的嚎叫比较精彩。
首映礼的请柬寄到经纪公司那天,邦妮拿着自己的那张看了半天,说原来印刷体的她的名字也这么好看。
“你会来吗?”格蕾丝问。
“我妈带我去。”邦妮说。
“我去找你。”
“别。”邦妮把请柬收好,“我不走红毯,从侧门进,看完掌声再走。出来一起吃冰淇淋就行。”
那天夜里,她又打开了电脑,翻回了预告片的评论区
最底下那一条写着:“第三部了,赫敏难过还是只会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进了那个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