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的纸吐到第三页,玛姬才伸手去按停。
她拿起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标题,眉毛就动了一下。
长期独家长约。三年一期,期满自动续签。任何一方无重大过错中途退出,须向对方支付剩余合约期内的全部预期佣金。
她把这页纸放到茶几中央,谁都没说话。
数字高到任何人按下退出键之前,都得先掂量三遍。
“她把条件摊在最前面。”玛姬说,“这不坏,总比签完了再发现强。”
马丁看着那行字:“这是签合同,还是签卖身契?”
“是签利益共同体。”玛姬说,“正因为条件重,每一条都得往细里谈。”
CAA的合约谈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硬。
第一轮,法务摆出框架:客户签的是CAA,人留在体系里,谁都带不走。
玛姬把底稿推回去。
“我们的诉求第一天就说过。格蕾丝签的是伊莱恩这个人,不是CAA这块招牌。伊莱恩离开公司,或重病长期无法履职,格蕾丝有权跟随她离开,或无条件解约,这一条叫关键人条款。”
法务代表皱眉:“她的人生充满变数,条款绑在她个人身上,客户资源随时跟着人流失,这对公司不公平。”
“恰恰相反。”玛姬不急不缓:“这条款锁住的正是变数。你们怕她走,那就想办法留住她。格蕾丝不为一家公司的用人决策买单。”
有意思的是,这场拉锯里,伊莱恩本人站到了玛姬这边。
“按她的写。我不打算离开CAA,这条对我没有影响。”她说,“但它能证明一件事——格蕾丝要的不是大公司的庇护,是我。”
谈判就此定调。
之后的两周,改稿出到第七版。CAA加一句行业惯例的让步,玛姬就减一句对格蕾丝不利的默认条款。
法务想把“重大事项”的定义权攥在手里,玛姬把定义权拆成三条细则,一条一条钉死。
有天晚上改到第八稿,CAA的年轻法务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
“霍桑女士,我入行五年,没见过您这样的。”
“那你运气不错。”玛姬翻着文件,语气平平:“我也头一回碰到值得我这么较劲的当事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翻纸的声音。
“……第八稿,我再核一遍。”
三条拼在一起,意思很明白。独家长约,锁长期预期。关键人条款,锁的是人。天价退出成本,谁也付不起反悔的钱。这扇门,法律上永远留着一条缝,现实中没人推得开。
保护条款一层层叠上去:禁止伊莱恩单方面强制接下任何剧本和商务;重大抉择必须通知监护人并充分沟通;任何可能损害身心健康的安排,监护人一票否决。
签约那天没有铺张。伦敦CAA办事处,一间朴素的小会议室,白桌上两支钢笔,一方印泥,窗外十一月的梧桐掉光了叶子。
监护人签字,玛姬见证。格蕾丝坐在桌边,全程看着。
笔尖落到纸上,伊莱恩忽然开口。
“这份合约是我主动要的。因为我不做随时被换掉的生意,也不做随时换掉艺人的经纪。”
她看着格蕾丝。
“往后的很多决定,未必让你喜欢。但记住,我的立场站在你的职业生涯这一边——只是我的判断方式,优先考虑风险与收益。”
格蕾丝坐直了,回看她。
“我明白。希望我们都记得各自的立场。你守护我的事业——我守护我作为演员,真正想要的东西。”
回程的车上,玛姬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华纳今天递来了新一部戏的报价。”
她把纸展开,片酬那一栏写着,二十万。
玛姬说:“这是她接手之后的第一道题。”
格蕾丝看了一眼落款:“那就现在做。”
华纳给《阿兹卡班》的初始报价,二十万美金。
报价单躺在桌上,伊莱恩看了两分钟,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把她当成了货架上的商品。”
“明码标价是对货物的尊重,”伊莱恩把纸放下,“不是对人的。”
《魔法石》上映一年,赫敏深入人心。可在片方的逻辑里,演员依附于项目获益,项目本身才是最大的财富。
他们的谈判代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能继续出演,本身就是莫大的机遇。
伊莱恩不打算用情绪应战。她整理了一整套材料,后来团队私下叫它教科书。
三十多页。《魔法石》的全球票房曲线,主要角色的媒体提及率监测,十几家影评的原文摘编,还有一张表,近十年同类型系列电影主演第二、三部的薪资变动轨迹。
材料递过去,正式摆在法务和制片部门面前。她不谈情绪,只摆事实,然后等对方自己算出她的结论。
华纳的态度起初很强硬。二十万是内部定好的框架,不为单个演员打破薪酬体系。他们的顾虑也很现实:少年主演团的薪资要平衡,单独抬高一个人的价码,其他孩子跟着涨,就是连锁反应。
据说为此开了三次会。第三次会上,一位副总裁说了句后来被私下反复引用的话。
“我们不是在和一个小姑娘谈钱,我们是在和CAA谈规矩。规矩这个东西,今天让一步,以后就得一直让。”
伊莱恩听得懂这套逻辑,但不打算退。会前,她对助理说:“别催,等他们自己算。”
第一周的会议,她几乎没谈钱。她谈时间:一个演员的黄金期有多长,一个项目的消耗速度有多快,两者错配的时候,买单的是谁。
“机遇,不等于可以压低酬劳。”她的原话是:“名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演员一场一场戏,把角色演活换来的。”
对方的谈判代表听得心不在焉:“伊莱恩,我们是在谈片酬,不是在上课。”
“我就是在谈片酬。”她翻开材料:“三十五万买她的现在,是一笔小钱。二十万寒她的心,将来要拿几百万去补。您选。”
轮到他们选了。
这三周,格蕾丝照常生活,照常上课,照常对词。每天傍晚,谈判的进展用三句话发到家里的传真机上:他们让了什么,他们守什么,明天的牌是什么。
片酬战拉到第二周,华纳安排了一场《密室》的宣传通告,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录访谈。
候场的时候,鲁伯特凑过来,打听她新换的经纪人凶不凶。格蕾丝想了想,说那个人只笑过一次,签约那天,半秒。丹尼尔在旁边接话,那确实挺凶。鲁伯特不解,问她怎么还签,她说,凶的人替我省事,温柔的才费劲。
第二周,华纳的制片主任约伊莱恩单独喝了一次咖啡,绕着圈子问:“到底什么条件能让你松口?”
“条件就写在材料第三十一页。”伊莱恩说,“第三十一页没有的,咖啡里也喝不出来。”
第三周过半,华纳松了口。几番来回,数字从二十万抬到了三十五万。
底薪敲定,当天入账。报价单用美元开,入账当天按汇率折成英镑进信托。
扣掉项目抽成百分之十,再扣税项百分之十五,到手二十六万七千七百五十美金。克拉拉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记完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冲她点点头,意思是,没算错。
奥利弗的邮件晚上就到,只有一行。
“新片酬税后部分已按新表核算。恭喜。”
格蕾丝回了一封,两个字。
“收到。”
隔了半分钟,奥利弗又回了一封,也只有两个字。
“很好。”
惜字如金,是这对甲方乙方共同的审美,谁也没嫌过谁。
第二天,伊莱恩来了电话。
“转告格蕾丝,这是她的价码。”她在电话那头说,“这个数字,值得高兴。”
顿了顿,她又说:“三个月前,这个价格还是别人嘴里的不可能。记住这两种说法,以后你会经常见到。”
周末,伊莱恩把一份管理细则留在格蕾丝的书桌上。从下个月起,所有邀约都从这道筛子里过。
细则分三级:优先接受,谨慎评估,原则拒绝。随细则附了一张便签,是她的字。
“原则拒绝那一栏,现在归你管。想往里添什么,写给我,我们吵一架再定。”
晚上,格蕾丝在本子上把这一笔记了下来。写完,她翻到细则的最后一页。
“原则拒绝”那一栏还空着。她拿起笔,在那一栏底下停了停,终究什么都没写。
《密室》的首映礼排在月中,莱斯特广场。
上一回走那条红毯,她手里攥着一张印着“标准答案”的卡片。
这一回,出发之前,伊莱恩递给她一份三页纸的文件。
“问题清单。”伊莱恩说,“从今天起,它替你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