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在CAA伦敦办公室的三层,窗外对着一片屋顶。
格蕾丝进门的时候,伊莱恩·沃斯已经坐在里面了,提前了五分钟。后来格蕾丝才知道,那天她到得更早,一个人在窗前,
把那本厚档案从头看到了尾。
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见面。父母在楼下喝咖啡,下午场,才是他们的面试。
来之前,玛姬在电话里只叮嘱了一句:“这个女人,入行以来从没有主动投递过简历。”
“那她为什么投我们?”
“所以我要你想清楚,”玛姬说,“她是看中了什么。”
“坐。”伊莱恩抬了抬手:“今天没有考试,聊到哪里算哪里。”
档案上写着,伊莱恩·沃斯,三十五岁,商学院和戏剧研究双学位,业务方向一栏只有一行字,童星转型与项目谈判。
她没有寒暄,开场就谈行业现实。
“我谈一点这行的真事。有天赋的孩子,我见得多了,结局分两类。
一类,被无休止地消耗热度,榨干商业价值,新鲜感一过就被抛弃。
另一类,困死在一个成功角色里,光环庇护他们很多年,也把别的可能性全部隔绝在外。等少年时代结束,观众只认得那个旧角色。”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格蕾丝脸上,不躲,也不压。
“对未成年艺人来说,稳妥是第一要务。先建立商业底盘,站稳行业位置,再谈转型。顺序一颠倒,很容易一无所有。”
先求稳,再求变,这就是她的全部逻辑。
格蕾丝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稳妥,和我想演的戏撞了呢?”
“撞了再说。”伊莱恩说,“先告诉我,你想演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格蕾丝说,“但我知道,不想一直演同一种。”
伊莱恩第一次笑了,很短。
“诚实。”她说,“比大多数成年艺人诚实。”
她又问:“平时在片场,不上戏的时候,你干什么?”
“看。”格蕾丝说。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演。”
面谈结束前,她提了一个要求。
“签约之前,我要先看她拍戏。”
玛姬挑了挑眉:“签约之前,不先谈谈条件?”
“先看她拍戏。”伊莱恩拿起公文包:“面谈可以准备,片场准备不了。”
三天后,松林制片厂,《密室》的摄影棚。
伊莱恩到得很早,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站在监视器后面的阴影里。助理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摆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布景。
助理给她搬了张凳子,她没坐。
今天排的是走廊那场戏。赫敏被石化了,被发现的时候,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睛半睁,手里攥着从书上撕下来的那一页。
剧组上下都知道这戏难。难的不是哭也不是喊,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要一动不动地躺着,让镜头凑到脸上去。
导演讲戏只用一句话:“今天不求快,求一个真字。”
先拍的是两个男孩的反应。他们冲进走廊,看见地上的赫敏,扑过去,镜头里全是他们的脸。
这条很快过了。
接着拍她的特写。打板声落下,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就再没有动过。
眼睛半睁着,呼吸压到最浅,连指尖都保持着被发现那一刻的角度。镜头推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连睫毛的颤动都摁住了。
“过。”
第二条,导演要更静。第三条,要她连眼珠都定住。
每一条之间,剧组照常休息。化妆师过来给她滴润眼液,道具师蹲下调整她手里的纸页,有人劝她起来活动活动,她摇摇头。
休息的二十分钟里,她就躺在原地,姿势没变过。
鲁伯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你不起来活动活动?”
“起了,姿势就忘了。”她躺着没动,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保持姿势。”丹尼尔把鲁伯特拉起来:“别碰她。”
中场休息的时候,伊莱恩只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话:“一般孩子躺十分钟就烦了。”
助理没接话。
“她躺了一下午,没吭一声。”伊莱恩说,“这就够了。”
助理小声问:“就凭这一条,值得签?”
“就凭这一条。”伊莱恩说,“会演的人年年有,坐得住的,难得。”
喊卡以后,导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贴着眼皮的脸,伸手替她摘了道具,说了句,明天还这么躺。
收工后,伊莱恩在摄影棚外拦住了格蕾丝一家。
“这两天,找个晚上,我们谈正式的合作。”
她说完就上车走了。
车开出厂区,她才靠回椅背,对助理说:“把合约部的框架调出来,我要一份带可选条款的底稿。”
“您觉得,她能红多久?”
“我不知道。”伊莱恩望着窗外:“但我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把演戏的问题写下来,一条一条。”
助理没敢接话。
“这样的人,”伊莱恩说,“要么用对,要么躲远。没有中间档。”
助理又说:“她的律师,看着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好。”伊莱恩说,“说明这家人清醒。糊涂的人才好糊弄。”
车里的格蕾丝,确实在写字。
她把今天的几个问题记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完,笔尖悬了一会儿,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就是她了。
写完,她又在那行字旁边补了个日期。
她合上本子,想起会客室里那句“聊到哪里算哪里”。从头到尾,那个女人没夸过她一句,可她每一句问话,
都落在她这些天画正字的那些地方。
回家的路上,克拉拉问她感觉怎么样。
“像个要给我布置作业的人。”格蕾丝说,“好多作业。”
第二天上午,玛姬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开始吐纸。
CAA的合约底稿,一页,两页,三页。
玛姬拿起第一页,看了很久。
“长期独家。”她把纸放下:“他们要么不给,要给,就是一整副枷锁。”
玛姬把三页纸码齐,在“长期独家”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格蕾丝放学回家,看见那三页纸摊在茶几上。谁也没有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