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放好书包走过去,书房里的剪刀声停了。
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斜出来。马丁坐在灯下,膝盖上摊着报纸,脚边放着他攒了几年的剪报,边角抹得整整齐齐。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回来了?”他说,“书买好了?”
“买好了,”格蕾丝把书换到另一只手:“爸,有件事,要跟你和妈妈商量。”
马丁看了她两秒,把眼镜推上去,把报纸折好。这个语气他熟,上个月她说想把阁楼的小床换成大书桌,也是这个语气,先打招呼,再讲道理,最后通知决定。
一家人在客厅坐定。格蕾丝把那张邀约卡放在茶几中央,从书店那三分钟讲起,讲到三轮海选,讲到一千多个报名的人,一句没添,一句没减。
客厅里静了几秒。
“华纳影业,”马丁先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格蕾丝,爸爸教书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见过的人多。”
他起身从书房抱出那摞剪报,在茶几上一张一张铺开。
“你看这个,十二岁拿影后,十五岁被剧组除名,因为长高了,角色被换。这个行业连孩子的生长都嫌弃。还有这个,片酬被父母挪用,官司打了三年,戏没拍成,书也没读成。”
格蕾丝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剪报边角抹得平,是按年份排的,最早的一张,是她出生那年春天的。
“这是攒了多久的?”她问。
“从知道有你那天起,”马丁说,“原先想着,你长大了给你看看,什么是热闹底下的东西。”
晚饭是克拉拉做的,炖菜。饭桌上谁都没提卡片的事,格林家的沉默历来撑不过三句话。
“汤咸了。”格蕾丝说。
“不咸。”马丁说。
“是不咸,”克拉拉放下勺子:“是淡,说明你爸今天心事重,盐忘了放。”
马丁低头喝汤,不理会。格蕾丝扒着碗里的饭,忽然说:“爸,剪报里那个十五岁被换掉的孩子,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马丁说,“被换掉的孩子,报纸就不写了。”
“那报纸也没写她哭没哭。”格蕾丝说,“也没写她想不想接着演。爸,你拿最坏的结果吓我,我不怪你,可是咱们得说说,这些坏结果是怎么来的。”
马丁放下勺子。
“她拍戏的时候,父母全程跟着吗?”格蕾丝问。
“剪报上没写。”
“那这结局,是行业的错,还是大人的错?”
客厅里又静了。克拉拉在厨房门口停住,手里的汤勺搁在锅沿上,没出声。
“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知道。”格蕾丝说,“所以我不要求你答应,我要求的是试一试。选不上,我死心,安心上学,一天都不闹。选上了,规矩你们定,你们说停,我当天就停。”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克拉拉问。
“那卡片收进抽屉,权当没这回事,”格蕾丝停了两秒,又说:“不过我每个周末还是会去书店。”
“去看书?”
“去碰碰运气。”
克拉拉没绷住,先笑了。马丁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一句都用不上。女儿把决定权连同随时叫停的权力,一起交到了他们手上,这不是孩子的心血来潮,是想清楚了的。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把台灯的光往女儿那边拨了拨。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马丁放下报纸,说了一句:“从明天起,每天晚饭后,对词。”
格蕾丝抬起头,用力点头。
那个周末,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买回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前世她见过这本书统治世界的模样,书店橱窗里的码堆,地铁车厢里翻旧的书页,同事的办公桌上压着的那本,可她从没翻开过它。如今捧在手里,纸是脆的,字是实的。
她用一个下午读完前四章,在便签上记下几笔。赫敏·格兰杰,麻瓜出身,全年级最聪明,讲话又快又冲,没什么朋友。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是在核对书里的描述。
第二件,拉父母当评委。客厅临时征用为考场,马丁坐单人沙发,努力绷出严肃脸,克拉拉拿纸笔负责记录。
演完一段,马丁清清嗓子,端出评委的架子:“请问,赫敏小姐,如果罗恩说你的坏话,你会怎么办?”
“纠正他的语法,”格蕾丝答,“然后指出他的逻辑漏洞。”
“如果他说的是你本人呢?”
格蕾丝顿了顿:“那就等他道歉,我可以等很久。”
克拉拉低头写字,写完把纸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她不是在背台词,她是在回答问题。
格蕾丝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
第三天晚上加试一场。马丁越演越上头,评委腔端得十足,出了一道跑题的题:“请问赫敏小姐,对一六八八年的光荣革命,你怎么看?”
“这是历史题。”格蕾丝提醒他。
“评委有权了解考生的知识面。”马丁面不改色。
格蕾丝看着他,忽然用赫敏的口气开口,语速又快又冲,从詹姆斯二世讲到议会邀请威廉入主,一条一条,全是赫敏式的较真,讲到一半,她自己先破了功,笑出了声。
克拉拉记录的笔停在纸上。马丁绷着的脸也垮了,跟着笑。一家三口笑成一团,是这半年笑得最响的一次。
笑完,马丁咳了一声,把评委的架子重新端起来:“好了,正经的,最后一条,这条没有商量。”
三条底线,一条条过。学业永远优先,剧组出卷子,家里出卷子的那种优先。父母全程陪同,剧组如果嫌麻烦,说明剧组有问题。身心健康问题她有一票否决权,只要她说不,剩下的烂摊子大人收拾。
全部记下来,周一,马丁照着卡片上的电话主动对接了华纳,足足谈了四十分钟。孩子的休息时间、课时、家长陪同的食宿,一条条问到了底。
挂断电话,他跟克拉拉汇报:“对方答得很专业,这个剧组,至少规矩是有的。”
“规矩是有的,”克拉拉说,“那就让她去试一试。”
初试定在两周后。
那两周,格蕾丝照常上学写作业,晚饭后和父亲对词。便签纸越写越厚,赫敏的台词快、冲、密,她把它拆成一条一条,哪天该顺哪条,心里都有账。
初试前一晚,她把便签最后过了一遍,塞进书包最里层。
初试那天,海选大楼内外,人声鼎沸。
长长的走廊里挤满了参选的小女孩和陪考的家长,上千名年龄相仿的孩子聚在这里,目标只有一个,赫敏。
空气里全是竞争的味道,香水味、发胶味、压低了又压不住的嘱咐声,全搅在一起。绝大多数孩子都被家长提前叮嘱过面试技巧,一个个练好了甜美的笑,排练了活泼的神态,在走廊里嬉闹撒娇,争那点微不足道的印象分。
格蕾丝一家站在走廊僻静的角落。马丁出门前把流程抄在了小本子上,此刻正一条条核对,克拉拉负责后勤,保温杯、纸巾、半包苏打饼干,一样不少。
格蕾丝看着他们忙,忽然说:“爸,妈,你们比我紧张。”
“胡说,”马丁说,“我这是严谨。”
“严谨?”她说,“你小本子翻过去三页了。”
马丁把本子合上,不翻了。
走廊里,候选人们个个紧绷。号码一个个往前挪,从上午挪到下午。午饭是克拉拉从包里拿出来的三明治,格蕾丝吃了一半,另一半推给了马丁。
“你不吃?”马丁问。
“你核对流程核对了一上午,”她说,“你比我饿。”
马丁接过三明治,没说话,吃完了。
漫长的等待里,试镜房里不断传出各式各样的孩童表演,有的稚嫩活泼,有的刻意浮夸,有的紧张怯场,大多带着一股子练出来的匠气。
别的孩子在门口背词,格蕾丝不背。她坐在椅子上看,看那些家长和孩子的配合,看评委进出时的表情,看谁的笑容是练的,谁的手在抖。
克拉拉问她要不要也去顺一遍词。
“不用,”她说,“词早就顺完了,再看就腻了。”
“多背几遍还不好?”
“背熟了和背油了不一样。”格蕾丝说,“到时候一开口,像背书,不像赫敏。”
克拉拉想了想,没听懂,但是觉得有道理。
观察是她的老本行,比背词有意思。
叫号声念出了格蕾丝的名字。
克拉拉握了握她的手。马丁对她点了点头。
她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