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改编自一套畅销书,”选角导演说,“制片方打算一口气签下系列,被选中的孩子,会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长大。”
他报出原著名字。
哈利·波特。
格蕾丝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半分,书脊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书店暖气管嗡嗡地响,她的脑子里却响起另一套声音。上辈子,她亲眼见过这套书掀起过多大的浪,书店门口排长队,地铁里人手一本翻得卷了边,万圣节满街都是额头上有疤的小巫师。
这套书会火到什么程度,她记得清清楚楚。火到什么程度之外的东西,角色叫什么,故事怎么走,她说不上来,也从没打算费力气知道。
全世界的注视下长大,这句话在别人嘴里是愿景,在她耳朵里,是已经发生过一遍的事实。
她没有让这半分失态爬到脸上。
“可以吗?”导演见她没立刻回答,放缓了语气:“这不是要你现在决定,你先跟父母商量。”
“海选有几轮?”她问。
“三轮。初试,复试,终试。每一轮书面通知结果。你不用准备什么,做你自己就行。”
做你自己。这四个字,她在心里记下了。比任何面试技巧都值钱。
“报名的都是什么样的孩子?”她又问。
“什么样的都有,”导演说,“科班出身的,没演过戏的,我们看的是适配,不是履历。”
“你是今天第一个问这个的。”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着剧组信息的邀约卡:“这是海选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你回去跟父母商量,愿意尝试的话,让他们联系我们。”
格蕾丝双手接过卡片,道谢:“非常感谢您,我会认真考虑的。”
“原著出版三年,销量过了千万,”导演补了一句:“制片方计划按系列投拍,规模你想象不了。”
规模她不用想象,她见过。见过就够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报名截止到什么时候?”她问。
“本月底。不过名额不用抢,我们只看人,不看先后。”
“明白了。”她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多问了一句:“拍一部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年,”导演说,“孩子的戏份会拆开来拍,剧组有跟组教师,不会让你们耽误学业。”
这句话答得专业。她把这一条也记进心里,到时候要跟爸妈原样复述。
导演递完信息又补了一句:“别紧张,孩子,光这个月,全英国就有一千多个家长替孩子报了名。”
一千多个。她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了放,没接话。
卡片很厚,海选大楼的地址、联系人、流程编号,一样一样排得清楚。她用指腹蹭了蹭边缘,把邮编和电话记进心里。
千人海选,每一轮都有名字,每一轮刷掉大半的人。导演走后,文学区静下来,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她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正面那行伦敦市中心的地址,她看了两遍。
机遇砸到头上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改变命运的入口。站上去,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几亿人记住名字,摔下来,围观的人同样多。
片酬怎么谈,童星片酬被拖欠的旧闻,她记得。合约怎么签,不平等长约锁住整个青春期的案例,行业刊物上登过。学业怎么办,剧组一轧戏,学籍说断就断。
这三笔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顺序不能乱。先细则,后父母,最后才是自己上场。
她甚至在书店里就排好了座次,先父亲,后母亲。父亲害怕的是这个行业吃掉孩子,母亲害怕的是这条路毁掉童年。先说通父亲的顾虑,母亲会自己松口。
这不是算计家人,这是她早就学会的东西,说服一个人之前,先弄明白他怕什么。
克拉拉找过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她的新教材。
“选好了。”她把怀里的教材往上托了托,顺手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数学竞赛的真题集,书店刚到,我给你留了一本。”
格蕾丝接过册子翻了翻:“妈,我才十岁。”
“十岁的题你上个月就做完了两套,”克拉拉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床底下。”
“那两套是学校的。”格蕾丝说。
“学校会给你发竞赛真题?”克拉拉挑眉。
格蕾丝把册子塞进书包,不吭声了。
“我也选好了。”格蕾丝扬了扬手里的书。
数学竞赛的账,回家再算。现在有一笔更大的账要算。
卡片夹在书页中间,压在全书最厚的那一叠里。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克拉拉打量她。
“挑书挑的。”格蕾丝答得面不改色。
“眼睛比平时亮。”克拉拉说,“书店的灯还能给人充电。”
“能。”格蕾丝说,“节能灯。”
克拉拉笑着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付款的时候,克拉拉去排队,格蕾丝站在收银台旁边等,指尖搭在书脊上。卡片贴着她的掌心,隔着一层书页,烫的。
收银台的阿姨找零时多看了她两眼:“这孩子真文静。”
克拉拉笑着道谢。格蕾丝仰起脸冲阿姨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书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路过童书区,她又看了一眼那片吵闹。用不了多久,这些孩子里的某一个,会站上那个让全世界疯狂的选角擂台。
不,不是某一个。
她垂下眼,指尖隔着书页按了按卡片的轮廓,把那点异样按了回去。只能是她。
出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文学区。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回家的路上,车开得不快,窗外的乡间风景一路倒退。
格蕾丝靠着车窗,把到家之后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书店的收获全摊开,一张卡,一个机会,加上她算了一路的三笔账。
先说哪一笔,她排好了。先说机会,机会最大,大到爸妈会觉得不踏实;再说风险,风险爸妈比她熟,不用她多讲;最后说她的打算,打算要短,短到爸妈挑不出错。
车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她伸手抹开一小块,看见牛津的方向,天已经擦黑。
“饿了没有?”克拉拉从前排回头问她。
“不饿。”她说。
“中午就吃了半个三明治。”
“那晚上多吃点。”她说,“爸炖的汤还有吗?”
“你爸炖的汤,”克拉拉顿了顿:“你只能问汤还在不在,不能问还能不能喝。”
格蕾丝笑了。这锅汤从上礼拜三熬到今天,家里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倒,是格林家目前的头号悬案。
她说:“那就留着,等我爸自己判它死刑。”
车开进院子,马丁先下车进屋。格蕾丝帮克拉拉拎着书店的袋子,进屋晚了几分钟。
她在玄关换鞋,书房里传出剪刀裁报纸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这是他周六的老习惯,先裁报,后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