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那场血统听证会结束两个月了,这六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有点太平静了,学生会和狮心会仍然保持着和平的对立,好像“中庭之蛇”的那场危险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凯撒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路明非却很享受这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间,平时上完课就来学生会帮忙,俨然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一份子。
凯撒有空的时候会顺便带他去吃饭,不是去食堂里和其他学生人挤人——他在外面的餐厅有专门的高级包厢。
“这有什么好拍的。”
凯撒拿餐刀开始切分盘子里的惠灵顿牛排。这是这家餐厅的招牌,也是他能够在芝加哥找到的最符合他胃口的牛排。路明非坐在他对面,拿着手机对面前的主菜一顿拍摄,他听见了消息发送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老大……发给美玉姐的。”
“她圣诞节不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凯撒就觉得有点不合适。首先顾美玉是中国人,圣诞节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定需要庆祝的节日。其次她只是来上大学,按照圣诞节要和家人团聚的原则来看的话,她也应该和家人在中国一起过。只是他先入为主,看到了她的过去,觉得那样的破旧不应该留恋,她应该在重要的节日把富丽堂皇的卡塞尔当家而已。
实则富丽堂皇也是表象。凯撒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威士忌。这个学校不只是学校,后面有秘党和各大势力的盘根错节,所有人都恨不得一口吞掉对方。也许顾美玉的选择没错,远离这里,然后不死就行。
他让帕西查了一下顾美玉在北京的任务,到现在为止已经四个月了,一年过去了三分之一,但诺玛给出的结果还是拒绝访问。那份任务文件被加密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把顾美玉这个人彻底藏起来。
消息回的很快,凯撒不禁想她隔着一个太平洋的时差在干什么。也许现在也在吃饭,只不过是在吃早饭。他想起来之前和诺诺去北京旅游对方哄他喝下的豆汁,那确实是十分难喝,不过以顾美玉的脾气应该会捏着鼻子喝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路明非,对方接触到了他的眼神,很快从善如流地交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和凯撒吃饭?”
她倒是猜得很准。凯撒感觉自己笑了一下,没在意路明非的想法,按下语音说了一句“他这几天都和我在一起”。
对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消息。路明非缩着肩膀开始吃他的那份牛排,眼睛时不时往他这里看一下,像是在猜测他什么时候会把手机还给他。但她最后还是回了,依旧是打的字。
“老大我家孩子麻烦您照顾了。”
这话听起来像路明非的妈妈。他看了一眼路明非,这个时候他的左右腮里都塞满了牛排和酥皮,暂时没有对他的目光做出回应。凯撒觉得路明非一定给她补过课,课程名称可能叫什么“如何对加图索的继承人遣词用句”,顾美玉应该算是这门课的优秀毕业生。
“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凯撒杯中的红酒快要见底了。他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
“诺玛不让我说。”
紧接着跟了一句。
“老大别让我家孩子喝酒,他酒品可差。”
凯撒抬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对方在他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喝了半杯,现在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片燥热的红色。
提醒的有点迟了。他心里想。凯撒让侍者把威士忌撤了,同时端上餐后甜品。小小的开心果慕斯做的很精致,凯撒猜路明非会喜欢。路明非的心思总是很好猜,和他待在一起凯撒会觉得有些生理上的放松。
“这个瓶子我可以带走吗……回去插插花什么的……”
离开的时候路明非对他说,他顺着路明非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接路明非的时候顺手从酒窖里带出来的一瓶皇家礼炮,他没仔细看年份和系列,扔在了后座上。
“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回去让人送一瓶新的过去,”凯撒在侍者的协助下披上了大衣,“你可以把里面的酒倒掉,然后插花。”
今年的圣诞节应该不会有雪了。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散开,帕加尼的车灯在夜晚中亮起,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车上还有学生会的文件,诺诺把烂摊子丢给他,自己一个人跑到萨摩亚度假去了。他预感这个圣诞节会很无聊,各种意义上的。
路明非裹着羽绒服,站在他旁边抱着胸。其实来这种比较正式的餐厅穿大衣会合适一点,但是如果不是凯撒提醒,他可能里面穿的还会是他睡觉的T恤。
就是这样的人,在今年的拍卖会上拿下了七宗罪。那套用龙血铸就的利器,他不能拔出,楚子航也不能,只有路明非可以。好像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决定,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只能有一个人。他当然会不服气,把世界的走向交给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没准备好的刚满十八岁的男生,是否太为草率,这个世界的原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可也是他一刀刺杀了诺顿,披着昂热为他准备的一套最花哨的ARMANI,在全世界混血种的虎视眈眈中,拿下了神的武器。
好吧。他承认,既然命运选择了路明非,那也无可厚非。
凯撒示意他坐到副驾驶,然后启动了引擎。
“但是以后不要把没喝完的酒带回去,”他说,没有等待路明非的发问,“被七宗罪选择的人不能做这个。”
凯撒依旧昂着头,看着前面的路。
那么他代表加图索选择了路明非,就是由他,来选择命运。
直到平安夜诺诺还是没有回来,顾美玉也是。晚宴结束之后他让帕西先回去,自己一盏一盏地关掉了诺顿馆所有的灯,一个人留在了露台上吹风。空气里还留着各色香水混合的味道,但是大厅里昏暗一片,像一个没写完的故事。他的帕加尼远远的停在楼下,凯撒想起之前那辆送给路明非的布加迪威龙,对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开过。
“老大你咋一个人站在这?”
他转头,发现路明非站在身后,站在昏暗的室内和室外的分界线中。今年的圣诞树依旧华丽明亮,在卡塞尔的夜里像是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他的小弟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暂时放在了一旁,递给了他一个精致的盒子。Cartier的烫金印在表面,顾美玉终于稍微学习了一点该怎么给他送礼物。手表很漂亮,是他平时会戴的款式。但他没那么喜欢这个礼物,理由同上。
他更喜欢那盒从超市里买来的巧克力,尽管里面都是植脂末和香精。
他知道这块手表也许在学校给她补贴的卡里占了一部分份额,但是这块手表是她模仿其他人“送凯撒的礼物”的模版得来的,而非她自己想送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正面写着致凯撒,下面还专门写了名字意大利语的拼写。他把卡片翻过来。
“感谢老大今年对我和路明非的照顾,也再次对听证会的事表达感谢。圣诞快乐。”
一张贺卡上写了三个人的事,很有顾美玉实用主义的风格。凯撒有些失笑。她在这个卡塞尔,确实算得上一个奇迹。
他重新看向路明非,对方站在那一堆包裹旁边,正在看着圣诞树出神。凯撒看向手表,指针刚好停留在十二点,距离顾美玉给他发“圣诞快乐”的短信,已经过了正好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剩下那些东西是什么?”
“哦那是学姐寄回来的烤鸭,给我和师兄还有芬格尔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刚收到的。”
路明非把袋子打开,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烤鸭。不是他之前在北京找名厨做的那种,就只是单纯封在密封袋里,便于保存,吃起来不会太新鲜的烤鸭。是顾美玉会精挑细选,然后在结账的时候还要砍一下价的那种烤鸭。凯撒在今天晚上之前的人生都只吃过从宰杀到上桌不超过三小时的肉类,现在却突然有点好奇,这种真空包装的鸭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把贺卡收到口袋里,然后把手表扔给路明非。
“和你换。”
他用下巴点了点路明非手里的袋子。对方有点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把一只烤鸭从袋子里抽出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你可以告诉芬格尔这是美玉给他买的表,他应该不会计较烤鸭的事。”
肯定还是会计较。路明非悲观地想,快步跟上凯撒的脚步。他拿到了烤鸭看起来心情很好,那只烤鸭甚至不是全聚德出品,价格应该不到这块手表的千分之一。不过钱这种东西,对于出生在罗马的凯撒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他认命地跟在凯撒后面,准备蹭一段车回宿舍。毕竟这个天虽然不下雪,但是芝加哥的圣诞节算不上气候宜人。
无论是凯撒还是路明非,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楚子航。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晚上太黑,他几乎要和他背上的村雨一样融入夜色,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色中翻涌着一缕金色。自从听证会后,除了出任务,他就不怎么戴美瞳了。
“师兄你来的刚好!师姐寄了烤鸭回来,也给你寄了……夏弥呢?”
路明非快步跑了过去,像一次小小的叛变。楚子航愣了一下,视线很快绕过路明非,看到了凯撒手里的烤鸭。对方靠在自己的车上,没有想要开口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他垂下了眼睛,把顾美玉的礼物接过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送礼物喜欢送吃的,好像永远怕别人吃不饱。
“帮我谢谢她。”他说,“我今天没和夏弥见面。”
两句话回答两件事,没有多余的修辞。
“圣诞快乐。”
这是第三句话,送给路明非的,或者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凯撒看着远处的钟楼,如果太阳在第二天准时升起,那么它会是卡塞尔学院第一个捕捉到阳光的建筑。而楚子航不一样,这种杀胚,会一辈子活在冬天的夜晚里。
“顾美玉前段时间向我提交了学生会申请。”
语气里带的挑衅他也许自己都没感觉到。凯撒依旧站在离他们三步之外的位置,但是楚子航肯定听到了,他很确信。
他没有义务告诉他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毕竟他又不是路明非那个仰望着他的师弟,他只需要他知道这件事。顾美玉发给帕西的文件还在电脑里,虽然“入会理由”那一栏什么都没填,但是为她准备的房间已经在两个月前就打理完了。新的学生会制服放在他的办公桌旁,顾美玉也许会说一嘴白色不耐脏,但最后还是会穿上。
楚子航的身影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但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很冷静。凯撒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块黑白相间的围巾。原来他也会感觉冷吗?凯撒笑了一下。
中间沉默的时间连路明非都觉得有点久了,转过来看向凯撒的表情里掺杂了一丝乞求。凯撒看了一眼他瑟瑟发抖的眼睛,准备上车先把他送回去。他本来也没想得到楚子航的回答。
“我知道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嘴里像含了一块冰。凯撒觉得他以后应该会留在执行部,他太像卡塞尔和秘党想要的那种人型武器了,某种程度上比顾美玉还像。
凯撒没回头,坐进了车里。他听见路明非很快地和他的杀胚师兄告别,然后像个鹌鹑一样塞进了他的副驾驶。很显然这对于路明非来讲是个两难的局面,他也很容易猜到路明非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楚子航。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他和楚子航是敌人吗?肯定是。是朋友吗?凯撒说不准。如果能在和他全力一战后活下来,那他会认可他,认可这个看起来像属于夜晚的男人。他和他在一些方面确实很像,比如能力,比如看法,比如顾美玉。
凯撒看了一眼后视镜,楚子航早就不在原地了。他离开之后要做什么,凯撒也没有兴趣。
总之他会赢,这才是他感兴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