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便利店没什么人,店员打着哈欠地看我在柜台边挑关东煮,结账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袋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我拿着大包小包往学校准备的住处走,在这里住了将近半个月,诺玛还是没有给我发送新任务的指令。
我扎起一颗鸡蛋,确保他完全凉透了之后才咬了一口。手机铃声响的有点出乎意料,路明非的电话看起来有点不合时宜,因为据我对他的了解现在美国的这个点他应该在上课。
“姐……”电话来的很急,但他开口似乎又有点犹豫,“你知道师兄要被开血统听证会了吗?”
“啥叫被开。”
我咬了一口蛋黄,还是稍微有点烫。
“校董会和加图索家对他的血统有质疑,就和游乐场那事有关……”
路明非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大概是哪件事。我这两天都没看守夜人,芬格尔还会兢兢业业地为我发截图转载,我甚至一度有想把他删了的决心。
如果要用四个字来概括这个故事的话,那就是“美救英雄”。夏弥作为刚入学的新生,抗下巨大压力释放出了自己的言灵,在楚子航他们截停了过山车之后用风托住了他们,听上去简直是卡塞尔进一百年来最温柔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芬格尔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又未卜先知地混入了第一现场,他发给我的照片无比清晰,过山车轨道碰撞的火花都能溅到我脸上。
我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在洗衣服,这个地方没有洗衣机,我只好自己动手。当时情况确实应该十分凶险,我听着芬格尔天花乱坠的描述。最后还是选择了把衣服挂起来,继续在北京当软蛋。
“学妹你这是啥反应!咱们无敌的楚会长可是差点死了!”
我愣了一下,拧不干的水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我头上。
好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于生死的反应都变得有些麻木。或许是实验带给我的傲慢,死亡对于我来讲好像变成了一个虚无的梦想。我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就像诺玛给我安排的工作,不需要参加他们的冒险,在北京这样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苟活着,最起码不会觉得疼。
“我又回不来,你和我说这个有啥用。”我拍了拍晾成一列的衣服,看向了外面灰扑扑的天,“他有受什么伤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我挂了。”
没心情听芬格尔继续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我直接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搬了把躺椅坐在不会被水滴到的位置。我昨天在市场里买了一块很大的毛毯,和那个本地老板扯皮了半天,最后给我便宜了一半。目前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我忙活了一下午,对付完芬格尔还有一会可以休息。
我没定闹钟,闻着楼下烧茄子的味道醒过来了。手机上有路明非发过来的吐槽,有芬格尔对我挂断电话的指责,楚子航的消息压在下面,我差点没看到。
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你在北京怎么样”
那他应该是知道了。或许是问了路明非,或许是看我缺席了必修课。我看了一眼消息发送的时间,应该是我刚睡着的那个时候。我想了想,回了一个“都好”。这两个字就都很差不多了。
他没说,我就当都不知道。
但是还是会有很多人来告诉我,就比如说路明非。我把蛋黄泡到关东煮的汤里,看着它慢慢散开。楼下有老头聚在一起打牌,有的时候北京话说快了我就听不懂。
“怎么还有凯撒他们家的事?”
“他们家有钱嘛……”
路明非憋了半天就憋出这样一句,听得我有点想笑。不过其实他这句话也没说错,加图索这个姓氏代表着混血种中的最高点,入股个卡塞尔学院确实对于他们来讲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我和他扯了两句之后挂了电话,对着阳台吃完了买回来的关东煮,尝试拨了一下凯撒的号码。
让我有些没料到的是对方接得很快,好像是对这通电话早有预料。我的措辞被这个意外稍微打断了一下,稍微闭了闭眼睛。凯撒并不急着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先开口。我用了一秒钟纠结了一下是用“好久不见”还是用“最近怎么样”开场,用了第二秒决定直接说正事。
“楚子航听证会的事情你知道吗?”
对方没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很轻地,几乎很难察觉到地笑了一下。
“你来求情?”
他用反问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瞬间意识到了现在虽然不在卡塞尔,可是他还是凯撒,那个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一切的凯撒。尽管这几天稍微有点懈怠,但我还是很快堆起了谄媚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连脸都在用力。
“对啊老大哈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说。路明非的语气已经被我学了个十成十,“不过人家的事哪轮得到我管啊,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我咽了咽口水,等待他在电话那头的回复。对方好像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我听到了打火机“咔哒”一声,应该是凯撒不紧不慢地点燃了他价值连城的雪茄。
“帮你可以,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呢?”
这句话把我接下来准备的所有腹稿都堵在了嗓子里。其实放眼望去很少有人能在半个月之内欠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两次人情。但是好巧不巧,我就做到了。上次帕西的模版还不知道怎么谢他,马上就又要因为这件事再添上一笔。何况这并不是小事,如果校董会都出动了,那说不定凯撒在这上面的操作也会有点麻烦。
我在心里暗骂你有啥缺的啊,一边顺着他的话让他开口提要求。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到凯撒这种又不缺钱又不缺权利,身边还美女成群的人到底有什么是要从我身上拿的。
但是几乎是他开口的瞬间,我突然就想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等下让帕西把申请表发给你,回来之后收拾收拾来学生会当秘书。”
他不急着要我的回答,所以当我半天从嘴里挤出来个“行”之后手机就立刻收到了来自帕西的消息。他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很明显的笑,不用我去刻意观察和聆听,都知道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其实就算我不找你来说,你也不会为难他的吧。”
在这段电话的结尾,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觉得老大你是很坦荡的人,这辈子一定会和他打一架,所以不会让他折在这种地方。”
他没回答我,吐了一口气之后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想起了那个平安夜的夜晚,他也是在抽雪茄。外界的评价确实没错,凯撒想要做成的事,从来不会失败。他会光明正大地把他的企图放在桌面上,等着你的请求。我打开帕西的入会申请,填完,然后原路发送了回去。
诺玛每日的消息已经按时发过来了,我换上鞋,带着一袋子薯片和饼干骑着自行车到王府井地铁站,找了个路边把自行车停好,从诺玛为我准备的小门溜了进去。
半夜的地铁站很黑,王府井站又很大。我开着手电筒跟随着诺玛的指示找到了一个长椅,然后坐下,拆开薯片。诺玛告诉我要多买几个口味,我就把便利店里所有的口味都拿了一遍,然后在半夜背进这个听不到一点声音的地铁站。
正常人也不会想到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地铁站野餐。我在心里默默想着,顺手把薯片塞进嘴里。这样的动作我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从认为是诺玛的恶作剧到已经可以调整作息之后每天来空无一人发地铁站打卡,我已经学会适应了卡塞尔的任务习惯。有些时候问太多“为什么”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今天还是没动静吗?”
诺玛的声音在耳机里出现,我“嗯”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她也没告诉我。时间显示很快就要到三点了,我开始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毕竟如果被保安发现半夜有人不睡觉钻进地铁站吃零食,北京会多一个诡异到极点的都市传说。
和便利店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样,我听见从地铁轨道上缓缓传来的脚步声。我从腰间拔出针管,将针头悬在手臂上。
“不要动,不要做出防御或者攻击的姿势,让他走过来,服从命令。”
诺玛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也没有解释这串脚步的缘由。只是叫我放下手中的针管,什么都不做,等待这串诡异走到我的身边。我只犹豫了一秒,就放下了手。没有为什么,在两年前我就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服从学校的命令是绝对的优先级。
没有地铁过来,但是地铁门自己开了。
我感觉我的手臂在抖。我算是那中有点怕鬼的人,所以从前我惹了徐总生气她就在我床上放恐怖小说,然后对着窝在被子里的我哈哈大笑。我没有往后退,将手电筒对准前方,因为我知道诺玛调取了监控正在看着我。但是我应该可以发抖,每个人都应该有害怕的权利。
一个男孩从门里走上来。说是男孩其实也不算准确,他看起来要比我还高一点,看着年纪应该接近大学生,说不定比我还要大一点。但是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干净,没有害怕,没有疑问,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在我手电筒的光照之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看向我。我这才注意到,接近冬天的北京他穿着短袖短裤,皮肤上覆盖着青黑色的斑驳,像是某种不幸。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包空了的薯片包装袋,和我刚才拆开的那一包是一样的口味。
他赤着脚,往我面前走了两步。我的耳机里一阵乱流,然后就提示我断开了系统联系。男孩挠了挠鼻子,然后轻轻开口。
“姐姐你的薯片……可以分给我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