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很意外楚子航会出现在古德里安的选修课上,包括坐在他身边的路明非。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施耐德和古德里安的理念不合,而作为施耐德最出名的直系学生,他居然在周五的选修课上没有选择支持自己的教授,而是坐在了古德里安的教室里,听一节和他自己的研究方向完全不符的“龙族近亲联姻相关研究”课程。
路明非蹑手蹑脚地弓着腰走过来,像鹌鹑一样抱着书乖乖坐在了旁边。但是楚子航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座位上,目光直视着中间已经开始讲话的老头。
“师兄你咋来上古德里安的课?”
也是众所周知,古德里安周五的选修课是相当的无聊。毕竟没有人愿意放弃大好的周五下午来详细了解几千年前的龙族是怎么结婚的,这种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课除了台上的古德里安还在坚持之外来落座的学生寥寥无几,所以楚子航出现在这个教室里的时候很快被所有人注意到了。
“选了就过来了。”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路明非觉得他在撒谎。按照师兄的脾气,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来上课,连他在被闹钟叫醒后抹了把脸都记得要带上课本。
路明非没再问下去。讲台上的古德里安已经开始滔滔不绝了,坐在他们前面的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拿着手机打开了守夜人的论坛,还有一个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和他一样是刚从床上被拔起来,准备在这节课上再睡一觉。
路明非“哦”了一声,然后和前面准备睡觉的男生同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楚子航。
“话说师兄你是不是和师姐吵架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以往这个时候你和她会在训练场吧。”
想在这座学校找到顾美玉很简单,她除了任务几乎没有出校的行程。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室,饭点和赶作业的时候会刷新在食堂和图书馆,然后就是周三周五不遇到节日的话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训练场。
楚子航没说话,往座椅靠背上靠了一下。古德里安明显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了,在他的超大水杯了喝了一口茶,然后就开始分享那些有关龙族的上古时代的八卦。
这确实不是他会选的课。在学期开始他的课表几乎都是施耐德负责的实训课和龙族生物研究,他从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文史相关的课程。路明非在对付史料收集的时间他有一半在处理狮心会的事务,剩下一半奔波在各国各地,试图在不同的任务中找到有关于那个雨夜的线索。
PX系列的实验也是这样。卡塞尔学院的人收到了他的邮件之后就将他带到了实验室,他看见了PX001,那是一个看起来还在上小学的男孩,眼睛圆溜溜的,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如果实验没有失败的话,他能够获得于尼伯龙根共鸣的能力。但是三天后他收到通知,实验失败了。一块白布盖在实验室的床台上,实验人员在处理数据,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
他又向施耐德重复了一遍那个雨天的场景。楚天骄最后选择直视了神明的权能,那个幼小又懦弱的孩子逃了出来,没能再见到他的父亲。
苏小妍很快又站起来了,她雷厉风行地为他找到了新的父亲。新的爸爸做了很大的生意,他有了更好的衣服,去到了更好的学校。他们都没有提那个楚天骄不知所踪的夜晚,就好像他的父亲只是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出差,然后会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回来,给他们带一大袋子的伴手礼。
但是PX001失败了。他在离开了实验室之后找到了那个男孩的家,说是家其实不准确,那是一个福利院,院长笑着问他那孩子是不是现在过得很好。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就是002、然后是003。但是很可惜,没有一个人在实验结束后获得了能够共鸣尼伯龙根的能力,就好像那些精密仪器的推算是一个幻想,好像那辆黑色的车,楚天骄的背影,只是他思念父亲做的一个梦。
顾美玉是PX006。
他第六次来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习惯看到了床台上被白色覆盖的人体,施耐德告诉他实验体没有获得能力之后他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女生光着身子背对着单面玻璃坐在实验台上,背影沉默得仿佛一个雕塑。PX006最后还是没有成功,但是顾美玉活了下来。她没有言灵,没有血统,没有能够探查尼伯龙根的能力。但她还是活下来了,像一个怪物一样。
校方最后还是终止了这个计划。哪怕是为了四大龙王的镇压,这样的活体实验被发觉之后也很难收场。最后卡塞尔还是把006投放进了校园内,作为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学生,也作为路明非在屠龙时可以使用的武器。
严格来讲楚子航是学校为她挑选的监护人,确保她在学校的可视范围内,确保她能够站在路明非的前面,确保她在学校需要她去死的地方去死,然后等待实验组的回收。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是一个附带任务。你的目标是找到尼伯龙根,屠龙才是你的使命。以后总会有PX007的。”
施耐德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这件事无足轻重,就像这件事只是桌子上一支易碎的试管,摔碎之后处理掉,然后买一支新的就可以了。楚子航也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站在旁边,看着她拔刀,她倒下,她对着克里斯汀的作业犯愁,她靠在船舱里小声地哭。路明非就任由她靠着,在他强迫自己不去站的位置,路明非就这样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说“姐你别难过了”,他没有理由让她使用他的肩膀,就如同施耐德所言,她是PX006,他是实验的观测者,仅此而已。
但是他又觉得她和他是一样的人,都是怪物。他会在任务结束时躲在淋浴间里处理伤口,她也会在按下手表之后冲上前,不在乎面前的是龙还是坦克还是任何可以将她轻易碾碎的东西,举起手中微不足道的刀。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去学校外吃饭。”
路明非好像被吓了一跳,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抱着书坐在了他的车上。楚子航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放着周三顾美玉用过的那把仿制匕首。
所以之后呢?楚子航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人生从那场雨之后只有两种结局,第一种是他到死都没找到那天的高架桥,第二种是他被祂所看见,在尼伯龙根中被击杀,和自己的父亲死在一起。可是顾美玉真的很奇怪,她违反了所有的生理常识,像是进化的漏洞。她没有办法被杀死,即使是神也许也做不到。所以他突然开始想,如果他没有死,那么之后他会怎样呢?
他会不会和楚天骄一样,找到一个像苏小妍一样的女人,然后再有一个楚子航。只是他不会把车再开进那天的高架,他不想那么不负责任地死去。
顾美玉不在他诡异的幻想里,哪怕这个幻想仅存在了一秒。楚子航不是那种会沉溺于幻想里的人。顾美玉和他的母亲没有任何的相像之处,从头发的角度,到脸颊的酒窝。她在笑的时候有时看起来也不开心,和他需要提醒喝热牛奶的母亲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茜发来的消息。告诉他夏弥提交了狮心会的入会申请,会在下周来参加考试。他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好”。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入会申请,她的血统评级不低,有“风王之瞳”这样强力的言灵,狮心会很适合她。
但是夏弥很像,笑就是笑,看起来幸福就是幸福。像他那个还有一些孩子气的母亲,在天气凉的时候会忘记添衣服。
楚子航看向坐在对面忙着点菜的路明非。对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在比较配菜是要选烟熏三文鱼还是带有越南风味的春卷。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路明非一下子愣住了,上一秒还在和服务员交涉的嘴一下子说不出一句话。他盯着楚子航的脸,仿佛是在思考明天是不是世界末日。但是问出这句话的人看起来相当平静,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好像没有在刻意等待他的回答。
“师兄你真喜欢上夏弥了啊……”
“没有。”
楚子航把水杯放下。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有路过的美国女生注意到了他,装作聊天的同时频频回头。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松一口气。杀胚师兄问出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他现在可能是在做梦,或者是梦在做他。他用最快的速度调用出了之前在网上惊鸿一瞥的言情小说,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然后从氛围描写说起,开始给看起来对这方面一窍不通的师兄进行并不专业的讲解。
出乎他的意料,楚子航听得很认真,认真到似乎要把他的每一句话记到笔记上的程度。
“那送一个人巧克力呢?是喜欢的表现吗?”
在这顿饭快要临近结束,楚子航问了这个问题。路明非猜是夏弥送给了他手工制作的巧克力,就是上学的时候最流行的那种,外面抱着粉色包装和蝴蝶结的,女生自己在家做的巧克力。
顾美玉会做巧克力吗?路明非想。他想象不出来她做巧克力的样子。顾美玉做吃的从来都是能吃就好,大部分时候用食堂和泡面解决。巧克力很甜很花哨,她也许喜欢,但是应该不会去做。
那她会为师兄做巧克力吗?答案很难推算出来。路明非觉得顾美玉也许是喜欢楚子航的,所以如果她会红着脸在宿舍里研究,路明非也觉得不奇怪,也许他还会拉着芬格尔在一边旁观兼捣乱,两个人蹲在桌子旁当一手试吃员。可是他没看见过顾美玉红过脸,面对凯撒也好楚子航也好。他只见过她在风里一抖一抖的肩膀。
路明非也喜欢吃巧克力,但他没和顾美玉说过。
楚子航把路明非送回去之后会了自己的宿舍,照例打开录音,照例给苏小妍发过去,在最后提醒了她睡眠不好在睡前要喝热牛奶。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他打开了冰箱,他的冰箱很整洁,里面除了营养品和水就没有多少东西。他把一盒巧克力拿出来,放在了桌面的灯光下。
“DOVE”的带子还是系在盒子上,他没打开过。距离他在卡塞尔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已经过去了两年,这盒巧克力早就过期了。
路明非最后的回答给得模棱两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拆开了巧克力的塑封,里面的巧克力用锡纸包着,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一块坚硬的金属。这盒巧克力的价格也许都不到那条BURBERRY围巾的零头,但是楚子航不在意,不在意价格,不在意味道,不在意凯撒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巧克力。他把它放到了冰箱里,放了两年。
他拨开外面的糖纸,里面的巧克力加了很多添加剂和防腐剂,看起来仍然十分完好,与包装上过期的日期显示截然相反。
守夜人上一个叫“夕阳的刻痕”的id分享了一张照片,照片像是半夜照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看得出来是个女生。发帖时间是刚才。
“姐你做完任务要早点回来,记得给我带北京烤鸭。”
芬格尔很快在下面评论,说让路明非分他半只。路明非很快呛了回去,说他要是再缺课别说烤鸭,这辈子连见他姐都见不到了。芬格尔很快发了一个求饶的表情。这条帖子的内容太过私人和无聊,很快就被别的帖子所覆盖。
他把那颗巧克力放在嘴里。是那种格式化的甜,入口是香精,吃不到太多可可的味道,和他继父会为他带回来的那种高档巧克力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也许是因为过期了。
手机上没有发来任何信息。他打开聊天的界面,顾美玉和他的对话还停留在周二。他告诉她周三下午他在训练场,她说好。没有问他借笔记,没有和他说要去北京。就只是停留在“好”这个字,然后到现在为止过去了安静的72个小时。
楚子航把手机关了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