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在水面上行走,距离“青铜计划”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装备部已经准备好了屠杀龙王的武器,此时重型鱼雷就停在甲板上,施耐德为出行的所有作战人员配备了完整的武器装备,它们现在都待在装备库里,等待在这场战争中倾泻杀意。
凯撒负责作战指挥,楚子航、路明非和陈墨瞳负责下水的具体作战。施耐德为我准备的生态位是跟在凯撒身边,保护这次行动的“大脑”。
三峡在下雨,一直下。天空已经辨别不出颜色,能见度很低。卡塞尔准备的庞然大物在风暴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好像只是一个浪头就会在瞬间将我们吞噬。除了人类会有恶意,自然也会对人类进行报复。我不再去看窗外的雨,只是把头转过来,手摸到了固定在大腿上的那把匕首。
我见过诺顿,那只存在于史料和传说中的龙王。这一把匕首实在是太小,小到只有对方的一个指甲盖这么大,小到也许我还没将它在手里握紧,可能就一巴掌被对方拍非了出去。
“你们写遗书了吗?”
我听见凯撒在我旁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就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陈墨瞳坐在我对面,此时正在歪着头观察窗外的雨势,但听见凯撒说的话也点了点头。
“我……没写。”
路明非颤颤巍巍地开口,他的嘴唇在抖。尽管在这之前一直穿插着进行了潜水训练,但放在此刻所有人心里应该都没什么底。去龙王的老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潜水观光,不是背个水肺下去就能解决的事。
我看向楚子航,他在检查他平时使用的那把日本刀。比起热兵器,原始的冷兵器在水下反而能起到更好的作用。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简单地点点头。
我握住路明非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到我认为已经有些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他曾经不知一次地和我说他在“自由一日”和击杀康斯坦丁的事上都是走了狗屎运,S级的头衔在他这里只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他呼救的去路。
“姐,我其实什么都不会。”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抱着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抱枕,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不是说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吗?”
“我也什么都不会。”
我检查了一下药剂的数量,确保放在了需要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使用的地方。
我的星际争霸id就叫“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其实所有的游戏id都叫这个。因为玩的烂,但是又很爱玩。无论玩什么游戏我打赢路明非的时候都屈指可数,甚至包括4399上最简单的水果连连看。我有的时候其实挺羡慕路明非的,虽然他每天总是耷拉着脸和我抱怨被路鸣泽使唤,但是他打游戏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自信。能在一个游戏中做到战胜所有人,我觉得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你姐也是。”
我说,把手机塞到腰包里。我甚至连游戏都打不好。
“我也不想去,但是我必须去。”
我突然感觉到路明非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用一种几乎不会让人察觉的力度。他的眼睛藏在碎发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也没写。”
这句话我没撒谎。卡塞尔在这件事上应该不太会骗我,起码在这艘船上的人中,我是真的死不了。至于我会不会被龙息打烂,会不会被沉入水里不断地重复窒息和休克。这一点学院也没有给我保证。
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给徐总发的,告诉她我要暂时封闭训练几天。
结束的日期是看卡塞尔什么时候把我捞上来。如果没捞上来,那这个日期就是永远。
“那你现在还有机会录个音。”
凯撒抱着胳膊,手里拿着战术指标图,狄克推多放在他的身边,像一条泛着银光的、安静的蛇。
路明非打开了手机,却没有出声。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屏幕一片空白。最后他还是把手机关机了。他悄悄朝我靠近了一点,在我的耳边说:
“姐,要是我死了,就把我的浏览器记录和电脑文件夹全删掉。”他想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偷看。”
这大概是每个青春期的男生共同的秘密。学校里最喜欢的女生,怎么也不敢开的那一次口,睡前的一点点幻想,还有藏在手机和电脑里的对于幻想的助燃剂。路明非不是什么S级,不是什么所谓的卡塞尔的救世主,就只是一个单纯会为了一把游戏和老唐争论不休的,在中国一抓一大把的十八岁男生。
“万一我也死了呢?”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直觉。”
说完这两个字路明非没有再看我。他把手机放到口袋里,眼睛望向了窗外一望无际的雨。
我当时在网吧第一次看见这个穿着肥大T恤和拖鞋的男生,也没有想到也许我们要在三峡下不完的雨里进行告别。我现在才意识到那种生活好像已经离我很远很远,哪怕路明非每天还是会来找我乱七八糟地聊天,我们却都已经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要去和那个都不知道是谁的敌人同归于尽。
他们下水之前我抱着学校配备的战术电脑站在旁边。凯撒在和他的未婚妻告别,我站在楚子航身边,帮他检查下水的装备。
“尽量少受伤。”他说。不是“不受伤”,而是少受伤。这句话在大雨里,只有我们彼此听见了。我抬头,手还放在他的背板上。他背对着我,我的眼里只有他被这场瓢泼大雨淋湿的黑色头发。
相对于路明非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棕色头发和凯撒那一头标准的意大利金发来说,楚子航的头发很黑,特别黑。像那种乌鸦的翅膀,你一不看着它,它就融入了夜色,不会再让你找到第二次。
“嗯。”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我转到他的正面,确认他惯用手上的潜水电脑可以正常使用后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很淡然,好像此行并不是去到龙王的寝殿,而是要在下课后去训练场,我在帮他检查他运动手表上的数据而已。
“如果可以的话,把路明非活着带回来。”
我轻轻说,不知道在这泼天大雨里,他有没有听到。施耐德在指挥甲板上的工作,距离他们开始任务,还有十分钟。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遗书,当然包括楚子航的。
诺顿的生命,世界的毁灭与否。其实对我来讲,真的不重要。我只是想要他们活着,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很难过。因为在那个夏天之后,我变得很怕疼了。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在公共频道下令入水时,点了点头。楚子航是不会失约的人。从我来到卡塞尔的第一天到今天三峡的船上,他一直在告诉我这一点。
“我们这边也应该开始了。”
凯撒的手很热,和这样糟糕的天气大相径庭。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不会害怕,风雨对于他来讲是功勋的前奏。
但是在我肩上的手也不完全稳定,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起陈墨瞳的样子。她把自己的一头红发包进了潜水服里,尽管是最注重实用性的潜水服,她穿着也很漂亮。她带着潜水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那一天晚上她究竟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吗?也许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我随着凯撒往中控室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水浪吞食着雨滴,将那些天外来物都化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凯撒工作的时候。他很快分配好了人员的调动,无论是对声呐的使用还是对中控室的掌握,熟练地像是在逛学生会的办公室。也许那些学生说的没错,凯撒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无法被挑剔的完美。
距离他们规定上浮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水下的信息系统向中控室汇报着他们的生命体征。我看着三个小点在屏幕上移动,周遭的技术人员在为凯撒组织信息,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诺顿的出现很仓促,仓促到连诺玛都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声呐的屏幕被龙王的磁场完全干扰,船上所有的警报灯全数亮起。无论是人类还是混血种,都会被眼前的奇观震惊。
那是完整的龙王。
祂的双翼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雨点不再落在了我们的脸上。祂的眼睛里装着燃烧的金黄,在那样的目光下,无论你是贫穷或富有、残缺或完整,在祂的注视中都只是千万只蚂蚁。
这就是龙王。
几乎是在同时,我只来得及拔出药剂扎进手臂,甚至针管还停留在我的皮肤上。船体剧烈地晃动,我直直地摔到了甲板旁边。我两只手都死死扒住了船沿,没来得及按下那八分钟。
于是我拔出了那把匕首,在心里倒数。
如果凯撒的行动够快,如果他值得相信。那八分钟,是足够的。甲板上停着装备部为他准备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凯撒·加图索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感受到龙的利爪从背后完全刺入了我的脊骨,然后很快地,祂的指尖在我的腹部中间重新生长了出来。但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耳朵捕捉到了我的肌肉断开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祂刺穿了我的脊柱,让我的意识短暂消失了两秒。还有大概四分半,我那么觉得。
龙像是很疑惑为什么祂无法把我甩掉。我看了一眼我的伤口,贯穿处的血肉像是一条条藤蔓,在恢复组织时遇到了异物。于是很简单,我的血和肌肉爬上了祂的皮肤,像祂想吞食人类一样,努力地消化着这个异常。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点好笑。顾美玉在签下合同了之后,其实就已经不是顾美玉了。我自己也没办法定义自己是什么。像人类,混在混血种里面,此时又看起来像是个怪物。
耳机还没有完全断开连接。施耐德的声音极其冷静,我同时还能听到三峡永不停歇的波涛。
“顾美玉,用匕首标记祂的心脏。”
龙真的有心脏吗?没有书籍或是史料可以完全地肯定或否定。没有人类解刨过龙,也没有人类敢解刨龙。但是我觉得施耐德是,昂热是,这个时代开始出现了和我一样的怪胎。
还有三分钟。我在心里默念着倒计时,从腿上拔出凯撒的礼物,找到龙的脉搏,把它当做那个圣诞节我没说出口的那句“谢谢”。
我知道那枚鱼雷已经瞄准了我。这就是我和凯撒的任务。在出发之前我收到了诺玛发来的额外加密信息,我知道凯撒肯定也收到了。但是我坐在直升机的后座上假装睡着,他没开口,我也不想多说。
这样听起来有点残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凯撒,如果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你没有把我轰碎的话。
我直视着那枚鱼雷的顶端。在上船的时候我轻轻碰了它一下——是很冷硬的金属,但在装备部潜心研究的炼金加持下,我仿佛感受到了武器的脉搏。
我之后可能会有点讨厌你。
那枚鱼雷的速度太快,我根本无法看清。我只感受到冷意擦过我的耳朵,剧烈的爆炸推力在我身后炸开。倒计时还剩十秒。我闭上了眼睛,我怕在水里看到我残缺的肢体。鼻腔的嗅觉还在,灌入呼吸道的水里有一半是血。
我应该是士兵吧。
我感受到我的身体在以几千万倍的速度修复。正常人需要几天才能恢复的伤口,在我这里被压缩到了接近毫秒。疼痛比我想象的来的要早,我的倒计时没有手表那么准确。
那士兵的任务,就是为了为他这样的英雄,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