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在把那辆布加迪威龙送出去之后就换了一辆帕加尼,倒不是说他指定,只是庞贝把这辆车送了过来,于是他就开了。也许他爹在这辆车上和别人搞过,所以他在接手之前让帕西去对这辆车做了一个从头到尾的保养。
今天诺诺没有坐在副驾驶。所以今天没有玩笑,没有从食堂里带出来的零食,没有他驶过密歇根湖的时候,她在空中飞舞的红色头发。
凯撒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停下来,然后打开副驾驶上的笔记本。楚子航做事一向很利落,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反悔。那一份PDF有30多页,打印成纸张却也只有薄薄的一小叠。
他点了一根雪茄,把头发拢到脑后,开始阅读一个中国女孩无聊而平淡的前半生。
顾美玉和生来就在罗马的他不同,那个小城市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在一个普通的日子被生下来,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开了。
照片拍得很详细,她只穿了一套最基础的内衣内裤,站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里。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睛底下有厚厚的黑眼圈,头发刚到胸口。从锁骨下面一点,然后是手臂,最后是脚背。凯撒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有殴打的痕迹,有砍伤,鞭伤,最多的是烫伤。但是始作俑者好心地避开了脸部,就像给这副身体包上了一层看起来说得过去的包装。
他皱了皱眉头,视线下移。照片的底下写着“实验前”。他翻到最后,还是一列照片,上面的女生几乎没有变过,除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点,其他几乎没有变化,无论是伤疤的数量,还是头发的长度。
诺玛在最后为顾美玉写了一串评估,告诉所有能拿到这份资料的人,现在站在所有人面前的顾美玉是个怪物。她会停止生长,一直活着。身上的所有细胞像癌细胞一样可以无限繁殖,让她永远留在这个18岁的夏天。
卡塞尔用最简单的代价得到了她。一点点钱,许诺会治好她母亲的病。于是她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这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阴谋,坦然接受了过载的痛苦和流水一样注入身体的PX006。
凯撒对那些化学研究不感兴趣,于是又翻到前面。学院调查的资料很详细,详细到连她朋友在哪里工作,上班会经过哪条路都事无巨细地写在上面。
她的母亲很漂亮,在照片中站在她的父亲旁边,笑得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
李建树,50岁,目前正在城北集中监狱服刑。凯撒将光标移到“无期徒刑”四个字上,把雪茄扔掉了。
路明非到这里时凯撒正好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个时候密歇根湖的湖区有很多游客,人们趁着在入冬前划船、垂钓,好好享受芝加哥这个最舒服的季节。路明非打车过来,司机看见他是异国面孔,谈笑间多介绍了几句。
今天天气很好,凯撒戴上墨镜。路明非还是穿着那一身校服,像是刚从古德里安的课上赶过来。领口的扣子留下最上面的一颗,但是老老实实地系了领带,和顾美玉一模一样。
路明非在脸上挂起他最擅长的谄媚,搓着手,挡住了一点照过来的阳光。
“学长您叫我来什么事啊?”
他在墨镜底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仿佛正在重新认识这个在“自由一日”上击杀了他和楚子航的对手。
“那辆车你在开吗?”
“嗷嗷其实我不是很会开车……那辆车太贵重了哈哈哈……”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几声笑声最后尴尬地转了一个弯,被路明非咽进了肚子里。
路明非对于凯撒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楚子航、陈墨瞳和顾美玉的评价。楚子航描述中的凯撒是一个可靠的领导者,诺诺认为凯撒是一个不太合格的未婚夫,而顾美玉看着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和我们不一样”。总之褒贬不一。路明非搓了搓手,准备继续维持脸上的谄媚。
“上次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件事指的是上次在他把他叫到学生会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学生会的事。路明非似乎很意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来个结果。凯撒最后还是让他离开了,走的时候他在窗边点了一根雪茄,从落地窗前看见顾美玉在楼下等他,两个人并排向图书馆走去。
其实他算已经把这本名叫顾美玉的书看完了。卡塞尔学院的资料详细到就算本人来也无法添加更多的信息。她就像那些画家的人体模特,在这个普通的下午□□地站在他面前。
可他要把这本书放进书架或是让人打理一下保存起来吗?好像也不是。他扣上笔记本仿佛是要把这本书还回去,却又不太舍得。
凯撒相信楚子航也对她发出过狮心会的邀请,可是无论是狮心会还是学生会,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加入。她只是每天上课下课,带着芬格尔或者是路明非去食堂吃那几种固定的菜品,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他有时会用“狄克推多”的id在守夜人上闲逛,有关她的帖子少之又少,上一个还是“自由一日”那一天之后的争议,不过很快被他和楚子航的胜负压了下去。然后她就基本上消失了,在这个人人都想留下功勋和事迹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庞贝以前和他说过,“喜欢的人和结婚的人可以冲突,加图索家就是这样”。自由意志在这个家族内是很奢侈的事情,就像一颗一克拉的钻石对于从前的顾美玉。
他最后把这本笔记本合上,像在合上一本书。他决定将这本书随身带着,偶尔翻开,也许他有时来了兴致,也会提笔写上两句——当然要写在楚子航前面。
凯撒让路明非拿开笔记本,坐到副驾驶上。
“我和美玉姐一致觉得,”路明非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仿佛和他正在签订什么生死契约,“我愿意加入学生会,从此为凯撒老大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后面半句也是顾美玉教他的吗?凯撒觉得有点好笑,当着路明非的面笑出了声。
“你美玉姐当时比你有骨气多了。”
他想起那个圣诞节,她也是穿着一整套的校服,站在露台上。有一片雪飘到她的头发上,很快被融化了。她收下了那柄匕首,最后也没说谢谢。
路明非低下了头,也许凯撒并不觉得这是一句会让对方尴尬的话,但是他的耳朵红红的。
顾美玉之前在网吧的时候会和他聊天。他和她说他暗恋陈雯雯的时候她会猛拍一下他的肩膀,说的最多的是“人要有骨气”。虽然坐在后面的人说要办卡时她脸上立刻就变成了妈妈桑的那种接客表情,但这句话路明非记得很清楚。
还有一句话就是“人脸皮要厚”。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很得意,像是一句完美的成功信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没说错。
“老大你和美玉姐很熟吗?”
凯撒有点诧异他会这么问。之前诺诺也这么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否”。陈墨瞳没说话,重新把身体窝进沙发里,抱着他的平板,用他的账号逛守夜人。
“有很多可以说的,”他很自信地说。凯撒觉得他会和她变得很熟,没有原因,就是一个预感,“欢迎你加入学生会,小路明非。”
其实路明非只比他小两岁,但是凯撒还是选择了这种很亲昵的说法。他在想如果这样称呼顾美玉,她是不是也会像路明非一样,稍微对他放下一点防备。
他笑了一下,目视前方,没检查路明非是否系上了安全带,直接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