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凯撒这婚还求不求?”
路明非、芬格尔和我蹲坐在安珀馆后面的一个台阶上。所有人都留在宴会厅里,只有我们毫无保留地坐在户外,在这场盛大的生日宴会中偷偷喘了口气。
我和路明非收到了凯撒的邀请函,而芬格尔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西装,在我们入场时正在兴致勃勃地和别人打探着消息。凯撒今天为陈墨瞳定制了一个一人高的蛋糕,场内已经有人偷偷开了赌局,猜测订婚戒指藏在蛋糕里,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个站在世纪前列的花花公子不会用这样老土的招数,一会的场面应该是比世纪婚礼还要震撼的世纪求婚。
陈墨瞳是在宴会举行到一半时出场的。与所有人预想的不同,尽管也是华丽的衣饰,火焰一样的头发高高盘起。但她只是随便打理了一个简单的妆容,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今天的新娘。
但我和路明非还是走上去送上了祝福,尽管只是诸多“生日快乐”的其中一句,对方还是很郑重其事地朝我们点了点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我和路明非的礼物按照惯例交给了助理,我在香水的包装上标注了我的名字,路明非在首饰的盒子上附上了带有他名字的贺卡——李嘉图·M·路,现在这才是他应该被别人知道的名字。
比“路明非”这三个字要长,也比这三个字看起来要贵重。
“姐你别笑我了……这名字又不是我自己取的。”
路明非今天没穿校服,凯撒作为他在学生会的老大,为他准备了一身非常体面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向后打理,袖口上精心装饰了一对宝石袖扣。克里斯汀对我的驯化还没有完全到位,不然我应该能从火彩判断出这两粒红色应该是红宝石还是碧玺。如今的他作为今年“自由一日”的赢家和击杀康斯坦丁的贤者之石使用者,在学校名声大噪,不少学生与老师对他青睐有加,这个名字才是他现在在卡塞尔配得上他的名字。
只是他的眉毛还是向下撇着。在我的印象里,任何穿着这样一身战甲的男人都不会拥有这样一对眉毛。我用我手里的酒和他碰了碰杯,强忍着笑,抿了一口酒。
我酒量太差。
我抱着膝盖坐在路明非旁边,任由礼服的裙摆沾上地面的灰尘。克里斯汀这次为我带来了一件长袖的天鹅绒连衣裙,黑色的材质让我很好地融入夜色之中。十月的芝加哥有些转凉,我穿着这件裙子看起来也不算奇怪。
“美玉我从来没见你穿过短袖诶,夏天不热吗?”
芬格尔能问出这句话不算奇怪,这个德国人看起来特别的怕热。如果是在仲夏的芝加哥他恨不得在学校里裸奔,上下都不穿的那种。路明非向我抱怨过很多次他推开门看到的□□内容,导致他没过一个礼拜就去和诺玛申请换了寝室——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带着他一起□□!
我摇了摇头,顺带着把裙摆从芬格尔屁股下面扯出来。对方抱怨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坐一下怎么了你个小心眼”的控诉。
哼哼。我轻轻笑了一下。我不管,我都喝醉了。堂堂新闻部部长天天在我这蹭吃蹭喝,偶尔吃点瘪也不错。
我听见了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听起来有点一板一眼。路明非回过头,放下了手里的酒。
“师兄你怎么出来了,苏茜呢?”
楚子航避开了我的裙摆,在旁边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一片夜色的天鹅绒。芬格尔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人来去无踪的,估计又去找他所谓的大新闻了。
“里面凯撒还没求婚吗?我都有点困了。”
我几乎是带着抱怨说出了这句话。大概是酒精的效果让我的脑神经变得迟钝,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和谁说话。我几乎是求救地看向路明非。我和楚子航这两年的对话从来都是在“好的”“收到”以及仿佛公事公办的战术切磋点到为止,什么时候和他用过这么随意冒犯的口气。
“没有。”
楚子航仿佛是体谅了我的微醺,也有可能是今天心情很好。没有把我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苏茜学姐呢?她不是你今天的女伴吗?”路明非打了了个哈欠。
“里面太闷,我出来转转。”
“老大也真是够墨迹的……”路明非撇了撇嘴,抬头看了一眼天。不管是星星还是月亮,今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我和师姐还等着看完热闹就去睡觉呢。”
路明非往后一躺,也不在乎后面是冷硬的台阶,一只手抱着脑袋,好像这里不是安珀馆的后院而是他在宿舍里的大床。我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卡塞尔的钟楼,像往常一样,在这个十二点的节点敲出一声浑厚而深远的钟声。
楚子航把脸朝向我。我没敢抬头,但只是犹豫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后还是把脸抬了起来。或许楚子航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近人情,虽然大部分人是这么评价的。毕竟我也没有在这一年多的切磋中缺胳膊少腿对吧。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尝试去迎接他的目光。
“怎么了……师兄?”
我靠太烂了。顾美玉这是你十九年以来说过的最烂的一句话。你和他不是同级吗?怎么跟着路明非一起喊。天天和这玩意泡在一起泡傻了吧!
喝酒误事啊……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经过这么一出,我的酒基本上已经醒了。冷冷的风拍在我脸上,我的左眼皮不幸地跳动了一下。路明非安详地躺在我旁边,还不知道大概过了今天晚上就要给他的师姐收尸。
“明天下午我在训练场,要是你想要特训,直接来就好。”他顿了一下,“我五点离开。”
卡塞尔的狮心会会长,凯撒命中注定的对手,也是路明非口中的“杀胚师兄”。他被外界刻画出一个冷硬的形象,甚至他自己也会刻意地把自己从幸福和平凡中抠出来,走在一条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并肩同行的路上。
我和他中间隔了一片薄薄的黑色天鹅绒,也只有一片黑色天鹅绒。
“姐你知道吗?师兄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路明非手里抱着书。他那个时候刚来学校,我陪着他去收拾他的房间,“比如在我磨破了嘴皮子之后他还是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了,比如他说无论如何他会一直罩着我。”
路明非把书在茶几上放下,很真诚地看着我。那种真诚像徐总在我请客时对着冰柜里的肉串,像芬格尔在学校里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猪肘子。
“你师兄知道他的后援会里多了个男粉丝吗?”
我瞟了他一眼,手上的功夫没停下。
“我说真的!”路明非趴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我拎着拖把,从客厅这头拖到客厅那头,“他可能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和你说话而已。”
“这话听起来他像是在暗恋我。”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我想起来了之前和徐总一起看《流星花园》,我们两在争论道明寺和花泽类哪个更帅而喋喋不休。我妈手里一边洗着菜,一边和我两说让我两别争了,刘德华才是男神。
而刚才那句话就好像是道明寺没有喜欢上杉菜,而是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洗头妹,她的脸上甚至还有一颗颗丑的要命的麻子。
夜间的风把克里斯汀为我精心准备的造型吹散了一点,我把礼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努力找到平时的语气。起码麻子妹也有说话的权利。
“全体师生注意,检测到高强度龙类呼吸波动,请在当下环境避难,执行部人员请立刻到校史馆前集合。”
诺玛的声音从在场所有人的手机里发出。她还没有重复第二遍,一双金色的眼睛从群山中靠近,竖立的瞳孔像在狩猎,又像在寻找。祂盘踞在天空中,吐息降临在每一个混血种的额头上,仿佛是神愤怒的低语。
我拔出藏在裙子下面的药剂,在注射完成后按下了手腕上的按钮。如果是龙的话,那我的不死,也许只是一个谎言。我向路明非前走了两步,挡住了祂的视线。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记录。
所有人脑海里同时出现了一句话,是龙的宣告,是对弱者最后的怜悯和仁慈,就连我这样的人造品也不例外。
“你们杀死了我的弟弟,就要做好被青铜与火审判的惩罚。”
祂的目光转向我们这边。楚子航不知何时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金色,身体前倾,尽管村雨不在他的身边,他还是做出了应战的姿态。
就像来时一样突然,祂又突然消失,连带着天空中的阴云。刚才的那句话就好像是我们所有人的一个群体幻想,只有诺玛的信息还留在手机里,提醒我们刚才的危险确实来过。我听见有人已经开始从前厅逃离,龙息的余威仿佛还在,我的手上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针管,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
天空甚至比祂来之前还要干净,月亮突然出现在钟楼上方,惨白得像一个处刑的开始。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诺玛发出了新的消息。
“顾美玉同学:‘青铜计划’将于今天芝加哥时间凌晨3:00启动,请准备好随身物品和身份证明,在以上指定时间在图书馆正门报道,收到请回复。”
我看向楚子航和路明非,他们似乎也都收到了同样的通讯。我们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凯撒站在屋内的灯光里,穿着一套张扬又考究的墨绿色西装,旁边站着散着头发的陈墨瞳。她看向我,手扶在门框上——无名指上没有佩戴戒指。
凯撒短暂地判断了一下我们脸上的表情,然后笑了笑。脸上没有任何的慌乱或者是别的情绪,只有加图索家祖传的势在必得。
“还有两个小时,三点图书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