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听到第一声爆炸的时候，他正在给自己的母亲录制录音。他皱了皱眉头，删除了前面的部分，然后短暂地抬了一下头，是图书馆的方向。这个学校的爆炸事故已经逐渐常态化，不管是装备部的实验也好还是执行部的实战训练也好，他预感很快会有第二下。

大概是在过去了三分钟左右，室外传来第二声爆炸。这一次的距离稍微近一点，不过也在可控范围内。执行部的专员很快拉起了警戒线，带着队员围绕着爆炸开始作业。楚子航收回了视线，这两年他学到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管卡塞尔学院的闲事，特别是在没有收到诺玛的正式通知之前——这也是大部分卡塞尔人信奉的一条至高无上的信条。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茜的通讯。新上任的狮心会秘书几乎是第一时间给他发了确认安全的短信。他简单回复了一句“一切正常”，就把手机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楚子航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列维生素，中间是一栏矿泉水，在最下面的格子里放着他从食堂带回来的晚餐，最简单的三明治。食堂把这种看起来非常早餐的选择投放在晚上，用意为帮助那些非常需要赶时间的学生可以在路上快速补充体力，还有为像他这样不在乎自己吃的是什么的人提供一个最简单的选项。

楚子航打开盒子，三明治里面夹着的罗马生菜已经有点蔫了，顺从地贴着面包边垂下，带出了一点本来应该夹在中间的芝麻酱。

“本次爆炸事故为试验部实验失误所导致，目前已被控制，请各位同学保持冷静，不要惊慌。重复，本次爆炸……”

学校的广播接上了诺玛的声音，冷淡的机械女声在此时反而显得很有信服力。楚子航看了一眼外面深黑色的天空。月亮被云遮挡，卡塞尔学院的光源只有路边的路灯和宿舍区隐隐约约的几束亮光。没有人在意发生了什么，在打电话的依旧在打电话，在补作业的依旧在补作业，毕竟对于短暂的爆炸来说，期末的不及格成绩是相对真实的。

他拿了一瓶水，和三明治一起带到了阳台。给母亲报平安的音频很快录完了，他重复确认了一遍后，点击了“发送”。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蓝色光斑。

在确认已读之后，楚子航把手机放下。这个时节的芝加哥晚上的温度很合适，没有仲夏那样的暑气燥热。风流过他的头发，有些湿乎乎的，他也不讨厌。

“滴滴滴……”

听起来很像那种电子表的声音，那种在上学时同学会用的，给自己的作业时间计时的电子表。在安静的夜晚，这样微小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他闻见风里有一点很微弱的血的味道，还有爆炸的那种焦味，像是附着在皮肤和布料上，是一种惨烈的血腥味。然后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进他阳台的阴影里，倒下了。先是膝盖跪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都埋进了草坪里。被植被像柔软的床铺一样包裹住了。

楚子航带上手电筒走到草坪里时，顾美玉已经基本上神志不清了。

她的左腿上有严重的烧伤，细胞正在剧烈地涌动，血小板和皮肤组织超频工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肌肤。右手上抓着她曾经的左手——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身体，完全地干枯萎缩。只有那块形状奇怪的手表，能够证明这曾经是顾美玉的手。而她的左手现在已经重新生长，变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上面留着他第一次见面就看到的无数交错纵横的伤疤。

手表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表盘完好得仿佛与面前的血肉模糊完全割裂。它现在已经不出声了。

“还……差两支……”

他打开她的腰包，里面只有空的针管，和他当时在飞机上为她注射的一模一样。

顾美玉紧闭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唇在颤动。

楚子航飞快地调动有关这些药剂的所有记忆。富山雅史会为她配给，但现在不是窗口期，他手里不一定有。试验部现在正在善后，找起来很麻烦。

“你等一下。”他飞快地说，尽管此刻的顾美玉肯定听不到。楚子航翻开手机通讯录，在最末尾找到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对方在第三声的时候接了，背景声音嘈杂得像是在开派对。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

“凯撒。”他说，声音很稳，“你那里有一些PX006的实验样品，对不对？”

凯撒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用一个短暂的微笑拒绝了想要和他搭话的西班牙女人。他快步离开，走到了酒会外的走廊下。

“你用什么换？”

对方沉默了三秒，只有三秒。楚子航从来就不是犹豫的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是。

“顾美玉的原生资料，没有被校方篡改过的。”他说，“你一直想到手的那份。”

凯撒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打开，在这句话结束后又被他关上。

“东西在安珀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诺诺的生日倒过来。距离值班的学生下班……”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再看表，“还有十分钟。”

“谢谢。”

楚子航很快挂断了电话。

三百米的距离其实不远，以他的全力奔跑的速度几乎很快就到了。他的头发在半路已经被吹干，来到安珀馆楼下时房子一片漆黑，今天晚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值班。楚子航推开了大门——但是这人永远不锁门。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银色的盒子，一排六盒，每盒五支。一盒恰好是高中一节课的时间。

这些应该够她用的了。

楚子航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蜷缩成了一团，头发被汗水完全打湿，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整张脸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也分不清楚那些是汗，那些哪些是泪。

他在那些伤疤下找到她的血管，像从前为自己处理伤口一样，把针尖扎进她的皮肤。她的眉毛慢慢展开，睫毛颤动着，却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楚子航在心里默数着数量，直到她看起来不再出汗，呼吸也逐渐趋于平静。

路明非接电话的地方倒是很安静，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在实训课上跑了一千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拉去做实战演练。

“什么？师姐受伤了！”

路明非的声音开始抖，呼吸不稳，像是在跑步。

“刚才受伤了。”楚子航纠正了一下路明非的话，毕竟现在顾美玉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一点爆炸的痕迹，没有人会相信她刚刚从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地方走出来，“现在我已经把她送到寝室了，她醒了如果问起来，就说是你把她带回来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宿舍门被大力地推开。路明非的头上全是汗，头发像被龙卷风犁过的麦田。校服的衣摆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他身上带着和顾美玉一样的味道，硫磺，爆炸，还有一丝几乎闻不到的血腥味。

路明非也是实验的知情人，只是比他晚一点。路明非在卡塞尔注视的目光中降生，学校为这位唯一的S级准备好了一切：新名字、新身份、还有一把新武器。顾美玉会作为一块合格的防爆盾立在他面前，被打碎，然后重组，无尽地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她再也没办法被拼起来。

顾美玉不想让路明非知道，所以路明非就假装不知道。他们还是会坐在网吧里一起吃泡面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地被血统定义，被他人认为是S级救世主和他的D级装备。

楚子航把那只断手上的手表摘下来，重新戴回她的左手上。她的体温有些低，脉搏却依旧在努力地跳动，去运输体内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血液。

他在她的厨房找了个垃圾袋，把那只干枯的手装进去，没再和路明非说什么了，离开了顾美玉的地方。

三明治和水还放在他的阳台上。瓶装水的外壁已经没有水珠，变得完全常温。他把口袋里剩下的药剂和他们放在一起，红色的液体像血，也像过期的番茄酱。一只乌鸦从外面的树上起飞，在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个地方确实到处都是疯子。他们忙着挑战身体极限，忙着拿诺贝尔奖，忙着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找龙，然后杀死龙。所以正常人看起来会像异类，没有宏伟的理想，没有人生的目标，只是大多数非混血种中的一个。

这种人和英雄叙事没有任何关系。

楚子航打开他晚上带回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不是很好。

她会站在战壕里，被龙，或者是这个世界，不太温柔地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