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早上的时候一边刷牙一边打开了守夜人的论坛,今天的头条是“‘夔门计划’大成功——混血种首次捕获龙王”。
我关掉了论坛,一只手给芬格尔发消息。
“守夜人从八卦论坛转型政治板块了?”
“这不同学想看什么我发什么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重新打开了论坛。不得不说,那一篇的浏览量确实很高,几乎全校师生都在关注着这件大事,下面的活跃评论超过了任何一年的“自由一日”。
“学妹你还想不想知道更多一手资料?我这还有很多哦!不过嘛……得用楚子航他们的消息来换。”
“我和他们不熟。”
“那路明非总熟吧。”
“更不熟了。”
我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在洗手池里,没有理会接下来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我已经习惯了芬格尔没皮没脸的追问,这个时候冷处理他就好了。
我去食堂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芬格尔和路明非坐在一桌,也不管早上吃大鱼大肉的会不会太过油腻,芬格尔的面前堆了好几盘猪肘子。旁边已经累积了一些空盘,想来现在是中场休息。路明非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我没办法,匆匆拿了一点面包和牛奶,坐在了他的旁边。
路明非今天听话地穿了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在锁骨处打成一个结。我来的时候嘴里吸溜着半拉煎蛋,盘子里是芬格尔叉给他的一块肥肉。
“学妹你是想开了吗?这是好事呀。”
芬格尔的装束与之相比就要随意多了。灰色的头发明显没有打理过,无精打采地垂在太阳穴旁边,身上穿着不知道是不是睡衣的长袖T恤,一只手端着咖啡,还有一只手上握着肘子。
我不自觉地朝后靠了靠身子,芬格尔像是被伤到了心,朝我撇了撇眉毛。
“我听说啊……”芬格尔把油乎乎的嘴往我们跟前送。虽然我知道这家伙平时没什么正形,但是一般跟在这四个字后面的内容都比较有含金量。我忍住不适,喝了一口牛奶,让他继续说下去。
“最后带回来的‘蛋’,也就是康斯坦丁,现在正在图书馆的地下接受实验。”
我和路明非同时睁大了眼睛,路明非嘴里的半拉煎蛋“啪嗒”一下掉在了食堂的地面上。
“那学校准备怎么处理呢?”
这么危险的东西,按照道理来讲就不应该放在学校。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这个地方少说得死一半人。
“这个嘛……”芬格尔咬下一口肥肉,“你也得给我爆点料。”
“我靠你黑成啥了!”
我恨不得上去咬死这个吊儿郎当的学长。对方好像却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咀嚼了两口之后还喝了一口咖啡润润嗓子。
“那你把耳朵凑过来。”
大概是芬格尔也没想到我会松口,手里的肘子掉在了盘子里。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把头凑在一起,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觉得我们在不怀好意地商量着什么大秘密。
“其实啊……在‘自由一日’那一天,我们明非就对凯撒学长一见钟情了。”
我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路明非。两个人都震惊了一秒,我看见当事人朝我转过头,对我递出了一个“真的要这么做吗”的复杂而又绝望的眼神。
好明非。我又在桌子底下拍拍他的手。这种时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
半晌,在芬格尔狐疑的目光下,在我紧握着路明非的手后,当事人露出了便秘般的神色,英勇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在同时,芬格尔就打开了他的手机。顾不上自己手指上的油腻,噼里啪啦的打字速度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最快的时候。
“所以要怎么处理呢?”没时间在意路明非的性取向了,我还是比较在意那颗龙王的蛋,“总不会是放在校博物馆里当文物吧。”
“据我的可靠消息来源……研究部的大部分人员想要对这颗蛋进行永久休眠实验。”
“但是。”
我和奄奄一息的路明非同时拉长耳朵。
“一部分秘党出身的人员,想要加速孵化。”
路明非抱着笔,手里是龙族谱系学课本,坐在我旁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丝毫不在意台上的教授在说什么。短短的一天内他不仅失去了对自己性取向的最高解释权,又在随后知道了自己的宿舍建在了一颗定时炸弹上。
“姐,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用炸弹炸学校。”
“我早说过了,这个学校全是疯子。”
我拉开手里的汽水,一口闷了半瓶。手机里跳出来一条消息,我原本以为是芬格尔的问东问西准备不予理会,仔细一看是诺玛的私信。开头留下了世界树的徽标,表示这是最高级别的加密对话。
我把自己的三大本书也放到路明非面前,顺手把包也挂在他的位置后面。
“你要逃课吗?说好夹着尾巴做人呢?”
路明非一下子被一堆书压下去了一头,没来得及问我理由。教授已经让所有学生拿起笔,开始记录课程重点。几乎所有学生都同时低下了头,拿起纸笔或是笔记本开始聚精会神。我摆摆手,让他专心听讲,否则下课我们只能厚着脸皮去求他师兄,让他把重点借给我们的时候还得接受他的拷问。
“姐的事你少管。”
我打开手机翻找着卡塞尔的地图,不再理会路明非的小声的哀嚎。
地下室是克里斯汀为我准备的作战服,上面没有任何学院的标志。全黑的服装让人很难判断穿着者的身份,这也会让他人在攻击我的时候产生犹豫的空隙。我在最后戴上战术耳机,它似乎还没有接入任何频道,里面一片安静。
外面的铃声响了,预示着最后一节晚课已经结束,所有在卡塞尔里生活的人都可以迎来一段暂时的休憩。
半分钟后诺玛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没有任何寒暄,微弱的电流声给了我一个公事公办的地点。
我顺着诺玛的指示在钟楼里向上爬,除了期间走错过一次岔口,算是顺利地找到了校长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复习着克里斯汀的人际交往课程,屈起手指,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我第一反应他应该是年纪很大,但是他站起身,被西装包裹的身材健壮有型。头发一丝不苟地被打理到脑后,鼻梁上架了一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眼睛看向我时并没有那种寻常上了年纪的人的浑浊,反而透露出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桌子上的铭牌上写着一串花体字。我对英文的理解虽然还有一些障碍,但这个名字我在学校的无数资料和历史文件上看到过。
希尔伯特·让·昂热。
“顾美玉同学,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他将一杯红茶往我的面前推了一下。我低头,看向了精致茶具中的茶汤。毋庸置疑,这是一杯能够献给维多利亚女王的好茶。
身边的专员手里拿着那个很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古董茶壶,安静又冷漠地垂下视线,站在一旁。我在网吧前台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样子。我没喝茶,双手还是放在膝盖上。
“不过你和我的专员应该见过了。”
昂热笑着,示意身边的人把一个箱子放在了办公桌上。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盒实验室特批的药剂,还有在圣诞夜那晚凯撒交给我的炼金匕首。
“您进入过我的房间了?”
昂热没有回答我,只是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很快皱起眉毛,像是在对这壶茶进行无声的挑剔。旁边的专员很快会意,带着茶壶离开了这个房间。
“顾美玉同学,我想是时候开始你在卡塞尔学院的第一个任务了。”
他拿起凯撒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仿佛在确认这把武器是否有进行合理的改造和配重。随后握住手柄,将刀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克制的弧度。最后放在我手边,邀请我将它拿起来。他看上去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师或是教育者,反而像商人,像是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的屠龙者——这在我刚才走进这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
“我需要做什么?”
“具体指示我会让诺玛通过那个加密频道发给你。”他的眼神望向了我的手腕,“终极目标只有一个——袭击康斯坦丁。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对方似乎是有点惊讶,但还是从容的点了点头。我在凯撒脸上见过这种神情,是那种上位者完全的从容。
“克里斯汀为我准备的衣服是为了完全隐蔽,”我指了指那件躺在桌上的匕首,自从圣诞节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它,“但为什么让我使用的武器是凯撒的炼金匕首,不是会有加大我被发现的风险吗?”
“我确实希望你被发现,或者说,被应该发现的人发现。”
昂热站起身,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这个学校的公共设施已经完全关闭,在白天繁忙的教室、食堂、图书馆,现在都安静得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卡塞尔是为屠龙而诞生的学院。这句话写在学生手册的第一页。
昂热将药和匕首往我这边推了一点。他的眼角有皱纹,瞳孔却有着令人不安的明亮——像一头真正的,蓄势待发的龙。
“你准备好了吗?”
我无法选择其他的答案,像那种在我初中风靡了一段时间的文字游戏。我打开屏幕,上面跳出来四个选项,但每一个选项都是相同的内容,回答“是”。
“准备好了。”
不远处传来爆炸的声音,校长办公室的玻璃被震碎了一块。玻璃碎片在昂贵的地毯上横陈,风灌进房间,我的头发在脸颊旁边飞舞。刚从我嘴里吐出来的那四个字还留有温度,在此刻却被芝加哥的风吹散。
“像平常一样按一下就好。”他指了指我的手表,手上做出了一个下按的动作,“祝你好运。”
他绕过我,离开了办公室,木质的大门在我背后合上。耳机里开始出现一些几不可闻的电流声,那是诺玛的前奏。
我拔出一支药剂,熟练地扎进自己的皮肤,感受着溶液覆盖到我的每条神经。我站上那扇破了的窗户,在跳下去的前一秒,按下了手表上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