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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0.5:Without any words

回程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刚刚发生的事。无论是水上的,还是水下的。只有诺玛在公共频道了系统性地总结了一下任务:

“诺顿已截杀,‘青铜计划’专员全员存活,S级专员言灵使用后无不良反应。PX006已回收。”

这句话结束之后,施耐德就切断了任务通讯。十分钟前在三峡水底的那些惊心动魄,变成了在卡塞尔档案室一句冷漠的总结。

雨还在下,天空像是在为死去的龙王吊唁。漏不进阳光的天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青铜计划”在诺玛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确实已经结束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一起被打捞了上来,气压的突变让他一时半会还有些眩晕。但是他很清楚,在十分钟前,他拔出了屠龙的武器,扎在了诺顿,或者说是老唐的胸口。

老唐其实在没打游戏的时候特别喜欢睡觉,要被人叫醒了还有起床气,半夜找他玩星际争霸的时候却清醒得不行,手速有的时候比路明非都快。他会给他发他通宵时看到的朝霞,路明非在网吧时就会捧着手机,大大咧咧地拉着打着哈欠的顾美玉自拍一张发过去,向老唐炫耀他有人陪,让老唐一个人孤独地入睡去吧。

一语成谶。

龙王死去的时候一点都不像龙王。祂就像一个很普通的青年,挣扎着,用那把顾美玉扎在祂身上的匕首反击他,告诉他祂不想死。

但是祂还是死了,红色的血液在水中很快弥散开来,又很快被水流冲走。祂的血和大多数普通动物的血没什么不同,所以祂的死也是。

路明非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凯撒。

“老大,美玉姐呢?”

凯撒的头发也是湿的,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狼狈。这个词语对于凯撒来说永远都不会有适配的时候。但是他罕见地没有直视路明非,只是把头扭向中控台,假装在研究那一台声呐——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被那样的磁场干扰过后这一台仪器就接近报废。

他进了后舱就看到顾美玉裹着一块保温毯,靠在墙角。旁边是一套全新的作战服。船舱里很暗,她靠在了唯一有光的一块地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停跳了一拍。他冲过去,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他的手指在抖。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连在水下面对诺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怕。

然后顾美玉睁开了眼睛。

“你干嘛。”她说,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他觉得可能要流大鼻涕了。

“太好了姐……你还活着。”

顾美玉朝上靠了靠。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费劲,保温毯稍微散了一点,露出她脖子上的伤疤。她什么都没有穿。

“因为不想看你珍藏的小视频,要删自己删。”

她强撑着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这句话说的几乎冷淡地不近人情,他却突然好像放下心来。这是顾美玉会说的话。

船有些摇晃,路明非能感觉到是在往回行驶。顾美玉看起来很累了,低着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他也没说,只是靠在她身边。明明外面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很嘈杂,明明雨一直没有停下得烦人,他却突然觉得有点困了。

不是之前寄宿在婶婶家那张狭小的床,也不是卡塞尔为他准备的面面俱到的卧室。船舱的墙面和地板都很硬,不是用来让人睡觉的地方。但他就是有点想睡觉,想像芬格尔那样呼呼大睡,一觉睡到世界末日。

“你师兄受伤了吗?”

她没有问他有没有活着,像是相信师兄一定会活着回来。

“姐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

“你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没有。”

顾美玉最后还是抬起了头。路明非觉得她的眼睛看起来热热的,被这样热热的眼睛看着,路明非觉得很开心。

“在外面包扎,要我把他带过来吗?”

她往他这边靠了一下,几只空针管随着她的动作从保温毯上滚下去,滚到了路明非的脚边。有一支还没有用完,红色的溶液不透光,看起来像血一样。

“不要。”她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长得他都觉得她已经睡着了。她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头顶的灯随着船身轻轻晃着。

“路明非,我能哭吗?”

她问。语气和从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区别,简单得像是她坐在前台的电脑后面探出了头,问他今天作业做完没。他大部分时候都没做完,但还是来了。老唐这个时候会在线上等他,她会在给徐总发消息的时候抽空看他一眼,问他刚才那局他和老唐谁赢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嗯”。船舱太小,显得他这句话很大。

然后路明非听见了一声抽泣,像外面下着的雨。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声哽咽都像是在撕扯她刚刚愈合的声带。外面的人在收拾龙王的残局,有可能在报告任务,有可能在清点装备,有可能听到了这里有个人在哭,但也只是听到了,然后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只有路明非陪着她。

他很想说一句“姐你别哭了对嗓子不好”或者是捡起他最擅长的白烂话说点什么让她破涕为笑。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一滴热热的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是顾美玉的眼泪。

她的眼泪就像这场雨,没完没了。

顾美玉曾经和她说过她很少哭,原因是太累了,有时候一天要打两份工,回家躺在床上,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着要早点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去网吧顶早班。所以她有的时候会在前台补觉,路明非就熟门熟路地自己上机,等她醒了再开始和她闲聊。

他见过她最接近哭的时候是徐总来找她,对方站在网吧门口的时候嘴角被打出了血,头发乱乱的,左边被剪掉了一半。他第一次见顾美玉那么生气,眼睛红红的,可她最后还是没掉眼泪。她让徐总在店里坐一会,基本上是飞到了那辆破自行车上就去给她买药了。

路明非在这个时候和对方聊了两句。徐总说她人特别好,她两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徐总也知道路明非和她关系好,笑着说了两句,一牵扯到嘴角就会疼得吸一口气。但她还是说,好像已经习惯了。

“我没怎么见过她哭。”徐问娟捂着嘴角说,“顾美玉这人硬得像块石头。”

她好奇地研究着顾美玉平时用的电脑,不客气地把她午睡用的毯子披在身上。

“但是她在我这里是一块QQ弹弹的石头软糖,独一无二的那种。”

流眼泪也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路明非想。他轻轻抱了她一下,顾美玉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保温毯,路明非几乎能感受到她脖子上脉搏的跳动。她哭地很用力,好像这滴眼泪流完,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流下一滴。

船只发出汽笛的轰鸣,她最后的一滴眼泪,路明非没有听到。

小的时候路明非寄宿在婶婶家,很多时候自己喜欢的玩具也好零食也好都是路鸣泽优先,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表弟耀武扬威,却已经学会了保持沉默。路鸣泽会把一包软糖中所有他喜欢吃的口味都吃完,然后剩下的扔给他。路明非打开包装的时候里面只有酸掉牙的柠檬味。

他也喜欢吃甜的。但是他最后还是都吃完了,因为他知道不吃这些,就连这些也会没有。

石头味的他没吃过。

他把手搭在顾美玉的肩膀上,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安慰。

这是他自己买的软糖,不是婶婶买的,也不是路鸣泽挑剩的。是在那天他走进网吧的时候,她递给他的。没有人会在超市买这种看起来又奇怪又难吃的糖,但他会买,用他到现在为止所有的零花钱作交换。他需要这块糖,就像这块糖现在也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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