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五月,风暖日丽,绿树成荫。
琼中城客栈内走进两名头戴幂篱、藏头露尾的人,其中一人的腰间挂着一把水蓝色的剑,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凡品。
“两间上房。”
一道清越悦耳的声音透过幂篱传出,听得这位年轻的掌柜略有些耳红,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客人您稍等。”
掌柜取出两个木牌,双手递给面前的人,“二位慢走。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祝誉道了句谢,和身旁的男子走上楼。
两人的房间是挨着的,祝誉进自己房间转了一圈,又来到隔壁,摘下幂篱问道:“余南,你的伤势如何?”
男子,也就是陶余南红着脸,不敢看他,小声说:“应该快好了。”
祝誉凑近一点,盯着他的小腹说:“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即便路上陶余南已经见过好几次祝誉的面容,如今也还是会被对方看得脸红心跳。他磨磨蹭蹭脱掉上衣,露出腹部一处狰狞可怖的疤痕。
祝誉看得跟着幻痛,眉头紧皱道:“什么快好了,明明就很严重。你要对自己上心一点,别总想着复仇。”
陶余南垂头,乖顺道:“我知道了。”
他总是口头上这么说,但每次都不在乎。祝誉使了点劲,揪住他的耳朵威胁:“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要听我的!”
陶余南被揪着耳朵,嘴角却是上扬的:“好,我会听话的。”
“哼,”祝誉拍板定案,“你伤势未愈,景中城那边陶家的眼线又多,这两日咱们就待在琼中城养伤,等你的伤养好了,再去那里。”
陶余南知晓祝誉是为了他好,自是无不同意。
陶余南与祝誉的初遇是在修真界。
那时陶余南遭人追杀,受了重伤,拖着残躯逃到修真界,晕在了祝誉面前。
起初祝誉还以为这人是在碰瓷,直到闻到血腥味,才意识到他是受伤晕过去了,便把他带去了医馆。
彼时祝誉刚出青合宗没多久,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照顾陶余南这个伤患了。
陶余南昏迷期间,祝誉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衣服都没想起来给他换。
等到两日后,陶余南从昏迷中醒来,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差点就被自己熏晕过去了,就算祝誉给他施了洁净术,也非要沐浴。
祝誉怕他晕过去,就在一旁看着,给陶余南看得又差点羞耻到晕倒。
所幸陶余南性子坚韧,醒来后没再意识不清,也有自理能力,没让祝誉再操太多心。
祝誉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回,从他口中得知他来自人界陶家,因伤了陶家一位长老,被人追杀至此。
陶余南透露这些的本意,是让祝誉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牵连。
谁知祝誉听完后两眼放光,迫不及待道:“那你还要回陶家复仇吗?你要是打算回去,我可以和你一起!”
陶余南至今不知道祝誉为何要去陶家,不过为了祝誉的安危,没有告诉他太多内情,只简要说自己与那位长老有仇,才下手的。
此后陶余南边养伤,边和祝誉往人界走,停停走走过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五月中旬抵达人界的琼中城。
人界的皇室和五大家族各占一城,彼此相邻。
皇室所在地为尚中城,凌、段、陶、莫、周五家则分别占据尚中城四周分布的清中城、宁中城、景中城、琼中城以及兴中城。
他们目前所在的琼中城是莫家的地盘,而隔壁就是陶家的景中城。
到了琼中城,陶余南为了掩人耳目,跟着祝誉带上幂篱。他本想在这里与祝誉分别,这样即使他复仇失败,也不会影响到祝誉。
祝誉听了他的想法,不赞同道:“不行,你的修为才炼气期,我虽不清楚五大家族的长老是何等修为,但肯定比你高,你一个人过去不就是送死吗?我和你一起,胜算大些。”
陶余南拗不过他,便岔开话头:“琼中城有家酒楼,糕点种类繁多,味道也好,明日要去尝尝吗?”
祝誉矜持道:“明日再说。”
他不想让人发现他是个贪吃鬼,却不知陶余南这般细心的人早就看出来了。
陶余南所说的那家酒楼名为落花楼,是琼中城最大的酒楼。
他们到时正是饭点,楼内满堂喧嚷,杯筹交错。
祝誉来人界前兑换了不少人界的货币,不过想到自己眼下还不会赚钱,便打算省着点花,没有订雅间。
他放眼看去,落花楼一楼大厅坐得满满当当,唯独一桌只坐了一个人,掌柜暗示他可以去询问对方能否拼桌。
祝誉走到那人跟前,走近一看,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面如玉冠,周身气度不凡,不似普通人。
祝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请问我和我师弟可以坐在这里吗?旁的桌子都坐满了。”
“可以啊。”那位男子随和地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祝誉的穿着。
祝誉习惯了旁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也不在意,喊来陶余南在此处坐下。
“余南,你有没有推荐的糕点?”
祝誉翻了翻菜簿,菜簿前五页写的都是糕点名字,什么雪影酥、胭脂桃红酥,看得祝誉眼花缭乱,实在选不出来,便询问身侧的人。
陶余南看了眼菜簿,他从前来过一次落花楼,但是他对糕点没什么兴致,也没点过,只是听旁人说这家的糕点好吃,同样不知该选哪些。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与他们同桌的男子温声道:“落花楼的芙蓉甘露酥、白兰酥、龙须糕和雪茶酥乃是一绝,二位可以尝试。”
“多谢。”祝誉不再迟疑,按照对方说的点了这几样糕点,顺便又点了三道菜和茶饮。
待菜肴上齐后,祝誉将一杯茶饮和一盘糕点推向对面坐着的男子,眼眸明亮道:“这些就当是公子帮我选糕点的谢礼了。”
男子低笑一声,没有推辞,爽快地收下了。
祝誉夹起一块糕点,撩起白纱放在唇边细细品尝。
男子正对着他,不经意抬眸间,能隐约窥见他红润的唇,和那白皙如玉的半张脸。
随着他张开嘴,还能看到一截殷红的舌尖。
男子短暂失神,呼吸微促,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身体的异样,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祝誉。
祝誉似有所觉,朝他看去,与男子柔和的黑眸对上。
不知为何,祝誉从对方的神态里看出了几分宋曜的影子,明明这二人长得也不像。
祝誉咽下口中的糕点,不再多想,顺口搭话:“你是这家酒楼的常客吗?我们的口味太像了,你推荐的每样糕点都很合我胃口。”
男子笑道:“你喜欢就好。我并非这家店的常客,只是一介四处漂泊的散修。”
祝誉以为他不看菜簿就能报出一长串菜名是本地人呢,不想对方竟是散修。
又和对面聊了一会,聊到嗓子疼,祝誉饮了一口甜甜的茉莉果茶,同对方告别。
祝誉回客栈后回味了一夜落花楼的糕点,第二日再次过去,又遇到了那位男子。
今日落花楼人也不少,祝誉来得不算早,没有座位了,只能再厚着脸皮找那位男子拼桌。
男子同意了,见他只身一人,随口问道:“昨日和你一起的是你朋友吗?”
祝誉点头。
男子对他那位同伴不感兴趣,也没问对方为什么不来,继而道:“落花楼的羹汤也不错,你不妨尝一下江瑶清羹和莲子羹。”
祝誉依言点了那两样羹汤,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公子与我真乃知己。”
对方推荐的每样都合他心意,简直太有缘了。
第三日,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合胃口的美食。
祝誉按捺着雀跃的心情,说道:“我是柴小誉,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祝不离,祝愿的祝,不离不弃的不离。”
祝誉的眼睛更亮了,强行咽下口中那声好巧,毕竟他现在姓柴,而不是姓祝。
这是何等缘分,对方不仅与他口味相同,就连姓氏也相同,他们该不会是兄弟吧?
思及此,祝誉的眸光又黯淡下来。
这些日子哥哥给他发过很多传音,他一个都没敢听。现在哥哥应该已经把那位亲弟弟带回青合宗了,再过段日子,会忘记他吗?
他既想哥哥忘了他,开启新生活,又怕哥哥真的忘记他。
祝誉胡思乱想时,祝不离惋惜道:“可惜我明日就要离开琼中城了,不然还能请你再尝些别的菜。”
祝誉眨了下眼,短暂抛下那些杂念:“你明日就要走吗?嗯……我们明日差不多也该走了。”
这两日陶余南在泡药浴,身上的伤估计已经不碍事了。
祝誉举起茶杯,同祝不离说:“祝公子,我们有缘再会。”
祝不离意味深长道:“有缘再会。”
他望着祝誉离去的背影,抬手拿起祝誉用过的茶杯,指腹缱绻地摩挲着杯壁,喝下里面剩余的茶水。
“好甜。”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