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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离去

祝誉枯坐在卧房,等着哥哥回来。

只要哥哥回来了,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夜里的温度很低,祝誉身体发着抖,也不知在和什么较劲,没再添衣裳,还是穿着那件银白色衣袍。

夜色渐退,天光大亮,祝誉没有等到哥哥的身影。

直到下午,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白玉玉佩发出光亮。他拿出来,听到哥哥说:“稳稳,哥哥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哥哥今日不回来了?

祝誉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哥哥暂时回不来,他也就不用面对那残忍的真相了。

可是……等待的日子也仿若一场凌迟,痛得他整日整日喘不过气来。

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不是哥哥的弟弟,他该怎么办?

没有这层身份,以他的资质,连青合宗的外门估计都难进,又有什么资格踏入照雪峰呢?

他现在只有哥哥了,他一定是哥哥的弟弟,一定是。

祝誉在心里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走下照雪峰,快步来到执法堂。

“大长老在吗?”

一名弟子看到他,眼睛一亮:“大长老在执法堂内,我带小师叔过去。”

祝誉没有留意这名弟子的神色,心神不属地应了声,同他往执法堂内走。

将要走到大长老面前时,祝誉骤然停下脚步,又有点想退缩了。

倘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该如何?

就在他挣扎之际,大长老瞧见了他,朝他摆了摆手。

祝誉只能往前走了两步,嘴唇轻抿,想问当年母亲是在何处生的他。

若是在青合宗,他的身份应当也就无异了。

可在他张口之前,敏锐地发觉大长老今日没有板着脸,反而和颜悦色地对他说:“稳稳,无论你是否青棠的亲生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怕,日后若是在照雪峰待得不开心,可以随时来我照云峰。”

这一刹那,祝誉的灵魂都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还在无力地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另一半嘲讽地说,别傻了,大家都这么说了,你就是个冒牌货。

祝誉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颤声问:“静观师伯,我、我真的不是哥哥的弟弟吗?”

大长老长叹一声,摸着他的头,想要安抚他:“当年青棠是在青合宗外生下的你,我也说不清。”

连大长老都不确定,他又凭什么笃定自己是哥哥的弟弟呢?

祝誉心如槁木地往照雪峰走,这一路,没有再刻意避着人群。

路上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就算祝誉捂着耳朵,也隔绝不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看来他真的不是哥哥的亲弟弟,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这一夜,祝誉也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带着那位真正的弟弟回来。

他幻想着他们回来后的画面,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幻想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太多了,如今连哥哥也失去了,他……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稳稳。”

水戎剑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安慰他。

祝誉抱住水戎剑,想说些什么,又蓦然松手。

这是母亲的剑,是母亲留给自己孩子的剑。而他并非母亲的孩子,也没有资格拥有这把剑了。

祝誉望着卧房的摆设,失控地想,这里也不是属于他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该是别人的。

巨大的恐惧将他笼罩,他慌乱地走出卧房,扶着门框,望着无边无际的天际,一时间却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灵池这边。

灵池的水包裹着他,带给他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要是可以永远沉入水中就好了。

沉入水中,就不用再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沉入水中,就什么都不用面对,可以一直睡下去了。

祝誉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

恍惚中,他的脑海里闪过哥哥将他从水中捞出的片段,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恐慌的模样。

一段被他遗忘的记忆在此刻回归。

他记起自己刚被哥哥从水中捞出时,哥哥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稳稳,不要这样,不要离开哥哥……稳稳,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都是哥哥的错。”

他只是呆愣无神地看着池水,对哥哥的话没有反应。

隔了很久,他才恍若醒了过来,听到哥哥问:“稳稳,为什么要沉入水中?”

哥哥说话时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生怕哪个字没说对,刺激到他。

他回答:“我太累了,想休息一会。”

这时候,祝誉才看清楚,哥哥当时的眼神不仅仅是担忧,还有痛苦和自责。

祝誉瞬间睁开眼,撑着最后一口气游到岸边,从水中爬出来。

他不能死,他死了,哥哥就会变成另一个他。他爱哥哥,所以不愿哥哥像他这般痛苦。

祝誉仰面躺在岸上,静看天幕由暗转明。

又是崭新的一天。

天大地大,他该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他哪里不能去呢?

电光石火间,祝誉眼前一下子亮了。

他为什么非要待在青合宗?他已经长大了,分明也可以像话本中的主角那样,在广阔的天地间到处闯荡。

祝誉想通这一点后,整个人都有劲了,回到卧房忙碌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不打算带那些贵重的物品,挑挑拣拣,往储物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条喜欢的发带,还有几本话本。

他重新翻开柴小炽那本话本。柴小炽逆袭后,没有选择留在宗门,而是去人界和修真界四处闯荡,后面甚至连魔界也去了。

祝誉觉得自己也可以像柴小炽这样,到处惩恶扬善。

可是……可是……

祝誉坐在月牙凳上,双手捧着脸,愁眉苦脸地想:他走了,不就很难再见到哥哥、宋曜以及大长老他们了。

他舍不得青合宗的朋友,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在外界风餐露宿的生活。

从虚假的幻想回到现实,祝誉对自己的能力十分怀疑。

他这一生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冥,还是和哥哥一起去的。若他独自到外面,该如何分辨自己身处何地,又该怎样住宿赶路?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祝誉想了很多,越想越对外面的生活心生怯意。

他什么都不会,就算想惩恶扬善,也得能打败那个恶再说。

祝誉翻着话本,话本中描述的柴小炽无疑是强大的,再厉害的恶人也能被他打败。

祝誉代入想了一下,如果遇上那些坏人的是自己,那些坏人的修为都远超他,碾死他大概跟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祝誉一个人在房间里纠结了好久,围着桌子走了好几圈,也没纠结出个所以然。

他泄气地坐回凳子上,心想,自己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云层低垂,外面雷声隐隐,好似风雨欲来。

祝誉的心情随着外面天气的变化,有些发闷,脑子也昏沉沉的。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只想躺回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房门响了。

“阿誉,我能进来吗?”

“进吧,”祝誉看到宋曜推门而入,扬了扬嘴角,“你今天不忙吗?”

宋曜揉了揉眉心,在他身侧坐下:“唉,忙了一整天,就现在能休息一会。”

祝誉给他倒了杯茶水,放在他手边说:“辛苦你啦。”

宋曜喝了口茶,缓过劲来,说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要是最近没事,不如来帮我打个下手?”

祝誉当即拒绝:“不了,我不想去外面。外面……”

祝誉的欲言又止,让宋曜瞬间明白他已经知道宗门内的那些传闻了。

宋曜握住他的手,说:“不要多想,那些都是假的。”

但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那些传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祝誉别过眼,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宋曜,你不是接过山下的任务吗,能跟我讲一下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吗?”

宋曜沉吟片刻,挑了些有趣的事讲给他听。

末了,他才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下山。”祝誉实话实说。

他以为宋曜会劝阻他,没想到宋曜说的是:“可以啊,外面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阿誉,你在青合宗这两年过得太压抑了,到外面走走也好。”

祝誉听得想哭,擦了下眼角,抱住宋曜的手臂说:“谢谢你,宋曜哥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下定决心,去外界独自游荡。

他自知承受不了哥哥带着真正的弟弟回来后的落差,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哥哥和那个人。他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夜里,祝誉通过玉佩得知哥哥明天回来的消息。

祝誉本来想用玉佩告诉哥哥自己决定离开青合宗,但转念一想,找出一封空白的信展开。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祝誉回忆着过去与哥哥相处的时光,唇边挂着轻松的笑,顺畅地写下几行字,倾诉着多日以来的忧烦和歉意。

下定决心离开后,他的心境似乎通透了不少,积攒的郁气也散了些。

希望他走后,哥哥四时皆安,不要为他的离去而伤怀。

祝誉摸着那枚传音玉佩,原本是想留下的,又忧心留下这枚玉佩,哥哥就联系不到他了。

思来想去,祝誉还是将玉佩挂在脖子上。

他执起笔,写下书信末尾的结束语——“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晨曦初露,旭日东升。

祝誉站在青合宗的山门外,清风拂面而过,带来丝丝凉意。

他眷恋地回望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宗门,随后毅然决然走下山,走向看不清前路的未来。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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