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誉回到客栈时,陶余南刚泡完药浴披上外衫。
祝誉放下食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药浴是他们到琼中城的第二日,请城中一位有名的大夫开的。大夫说要泡三日,今日就是最后一次。
陶余南按了按腹部的伤,接着调息吐纳,略微放松道:“好多了。”
“那就成,”祝誉看着他打开食盒,将饭菜摆在桌面上,支着下巴说,“到了景中城,你要小心行事。万一你的身份被陶家发现,我怕我护不住你。”
祝誉有自知之明,他的元婴期修为乍一听挺唬人的,经过多月修养后,以他现在的状态,虽不至于打不过筑基期修士,却也难抵金丹期,可谓是外强中干。
陶余南听后,一脸惊讶:“小誉,你也太谦虚了吧。”
“嗯?”
陶余南正色道:“人界元婴期修为的修士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要知道,人界五大家族的长老修为也只有金丹期。”
人界灵气稀薄,修炼困难。纵使有天赋异禀的人,也都奔往灵力充沛的修真界修行,绝不会留在这个贫瘠的地方。
祝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对人界都是从楚自明口中以及话本当中了解的,本以为这里的元婴期修士与修真界一样,比比皆是,原来这般罕见。
祝誉总算有了点信心,等陶余南用过午饭,两人便出发前往景中城。
期间他们二人都戴着幂篱,不想引人注意。
虽然这副打扮比普通出行更惹眼。
祝誉最初不爱戴幂篱,觉得不舒服,只是路上总是遇到一些向他示爱的莫名其妙的人,有的甚至想要强取豪夺。
为了不耽误时间,他索性买了顶幂篱戴上。
景中城与琼中城相邻,路程不远。他们赶到景中城时,时近黄昏,挑了离陶家稍微远点的客栈留宿。
休息一夜,祝誉的精神好多了,想陪陶余南到陶家附近打探消息。
然而陶余南天不亮就走了,祝誉在他房间没找到人,只能遗憾放下这个念头,等陶余南回来。
快到中午,陶余南回来了,神色却不怎么好。
祝誉问:“怎么了?”
陶余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哑声道:“陶家近期在派人置办物品,洒扫庭院。”
“这不是好事吗?正好方便我们混进去,再浑水摸鱼为你报仇。”
陶余南选择性忽略祝誉说的“我们”二字,道:“陶家突然有了动作,怕是有贵客光临。”
祝誉一想,也是。
他拍了下陶余南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们不着急,下午再去打探打探消息。”
陶余南望着他水蓝色的眼睛,靠在椅背上说道:“小誉,我不想你掺和进陶家的事里。陶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没必要为了我和陶家对上。”
陶余南也是陶家人,对陶家的底细清楚一些,他此番已经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了。
“我不只是为了你,”祝誉顿了顿,“实不相瞒,我曾遇到过一个陶家人,他说陶家好像有什么涅槃重生之术,我听着不像是正派的术法,便一直想到陶家调查一番。”
祝誉发现当他提起“涅槃之术”时,陶余南瞳孔剧颤。
祝誉试探道:“余南,你知道这个涅槃重生之术吗?”
良久的死寂过后。
“小誉,不要去陶家,也不要查此事,”陶余南的声音都在颤抖,“此事不是你能解决的,陶家……已经无药可救了。你听我的,立刻离开景中城,永远不要再过来,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涅槃之术。”
祝誉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抿着唇,不知所措道:“很可怕吗?”
陶余南的眼角落下一滴泪,“小誉,你还记得我是什么修为吗?”
“炼气期?”
陶余南的眼泪落得更多了:“我原本的修为是筑基期中期,有望进入修真界的名门大派。在我即将出发前往修真界的前一夜,我师父,也就是陶家二长老,让我明日去一个地方。等第二天我到了那里,却发现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我和很多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站在里面,外面是陶家家主和众位长老。他们说,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成为天才。”
陶余南说到此处,眼中迸出浓烈的恨意,“那时的我太自以为是了,自认为已经是天才,对待这场比试也不上心,没多久就败了。直到这场比试决出胜负,我想要出去,却意识到无论如何都走不出那个笼子。我这时才察觉,我们脚下是一个纹路诡谲,形似凤凰图案的阵法。当阵法亮起,我只能……眼睁睁感受着体内的灵力被抽走,流入别人体内,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经此一遭,他不仅从筑基期中期的修为跌到炼气期,也无法再如从前那般日益精进。
他的修炼天赋同他的修为一样,被那个阵法偷走了,转移到了另一个人体内。
他成了废物,也成了陶家的弃子。
他怎能不恨。
陶余南对上祝誉复杂的目光,忍着心底翻涌的怒意,认真道:“小誉,陶家歪门邪道的术法和法器极多,你不要冒险,也不要管我了,快些离开景中城吧。”
祝誉仍旧摇头:“来都来了,我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就走了?余南,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不要担心,若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会走的。”
祝誉来之前就想好了,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不可能撼动根基稳固的陶家,所以打算先查些证据,再送往青合宗,让青合宗有能力的弟子处理。
何况他此行也不只是为了查证据,更重要的是护陶余南周全。
这一路相处下来,他早已把陶余南当成朋友了,不想冷眼旁观他跳入火坑。
祝誉没有多说,坚定道:“余南,你不用劝我了,等晚些时候我们到城里再打探一下是谁要来。”
陶余南见劝说不动祝誉,无奈道:“好。”
陶余南在景中城生活了二十余年,知道哪个地方最容易打探到消息,便在傍晚带着祝誉走进一家酒楼。
他们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饭的同时留意周围人的谈话。
等了一刻钟,他们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陶家。
祝誉施了个术法,让陶余南和他一样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陶家咋整这么大的动静,不会是尚中城那边有人要来吧?”
“就算是尚中城有人过来,也不至于弄得这般郑重吧?他们不是看不上那边的人吗,连那位都不怎么在乎。”
人界局势复杂,看似是尚中城的皇帝身居高位,实际上皇室与五大家族相互牵制,谁也看不上谁,只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可能是修真界那边的人。我看这些家族也只有面对修真界来的修士,才会这样声势浩大。”
“管他是谁呢,又影响不到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那些人不再谈陶家,开始谈一些家长里短。
祝誉收起术法,与陶余南对视,无声问陶余南能不能猜到是哪个人。
陶余南蹙了下眉,压着声音道:“陶家创造过三个‘天才’,分别是北霄宗陶复年、青合宗陶景思,以及今年的陶余诚。”
陶余南说着,眉头又舒展开来:“他们一般不会在陶家待太久,等他们走了我再行动。”
祝誉听到陶景思这个名字,有种不好的预感。
另外两人他没见过,他们也没见过他,不成问题。但是陶景思与他是同门,这要是碰上了,就算他戴着幂篱,也不确定陶景思能否认出他。
况且,陶景思知道他和陶景珲见过面,若是再猜到陶景珲向他透露过陶家的秘密,他此次的行动就暴露无遗了,恐怕还会连累陶余南。
祝誉深深记得陶景珲跟他说过,要小心陶景思。陶景思能从众多陶家青年中脱颖而出,绝非等闲之辈。
祝誉想了很久,还是将他与陶景思、陶景珲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陶余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为了不暴露身份,祝誉只说自己曾是青合宗内门弟子,后来又退出青合宗了。
陶余南没有细究他的身份,琢磨着他方才说的有关陶景思陶景珲兄弟的事,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陶景思是二十年前陶家创造出的“天才”,陶余南和他没有交集,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陶景思的事迹。
据说陶景思最初并不出色,没人看好他,谁知他最终能逆风翻盘,由此可见他的心思有多重。
“不如这样,要是来的人是陶景思和陶余诚,我们就待在客栈里不出门。”陶余诚认识陶余南,以免节外生枝,他这样提议。
祝誉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道:“那趁着他们还没来,明日咱们再去酒楼打探一下消息。”
要是能确定他们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商议起细节,谈到困倦,祝誉才回房间休息。
脖子上的玉佩发出光亮,他知道是哥哥又发传音过来了。
他摸着玉佩,想听哥哥说的什么,但是一想到哥哥身边现在有另一个弟弟陪着,就又什么都不想做了。
这几日宋曜也给他发过传音,祝誉同样没有听过,他太害怕从中听到哥哥和另一个弟弟的事了。
罢了,再等等吧。等他有了勇气,等他的心放宽一些,不再在乎自己的身份,再去听这些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