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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溺水

祝誉抱着水戎剑,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听着水戎剑的声音,听了一夜。

次日一早,祝誉带着水戎剑找到哥哥。

“哥哥,水戎剑怎么会说话?它会喊我的小名。”

出了卧房,水戎剑就没有再发出声音了。祝誉将剑递给祝墨,祝墨拿起这把水蓝色的剑看了一阵,缓缓道:“这把剑是我们母亲的剑。”

“母亲的剑?”

祝墨把剑放回他手里,详细说道:“嗯,这是母亲生前的佩剑。母亲和父亲陨落后,我前往他们陨落的地方,想寻找他们的尸骨,却只找到了这把剑。你的灵力与母亲一样,都是与水相近,水戎剑不排斥你,我便将它给了你。这剑母亲用了五百多年,上面大概附有母亲的一缕神识,所以才会发出声音。”

祝墨温柔地注视着祝誉:“神识意识混沌,它应是很喜欢你,才会学着我的声音呼喊稳稳。”

祝誉的心有了隐隐的波动,他以为水戎剑生出了剑灵,没想到会是母亲在喊他。

母亲离世时他实在太小了,对母亲和父亲没有一丁点印象,只从哥哥和大长老口中,大致拼凑出了他们的形象。

回到卧房,水戎剑觉察到他情绪又有起伏,再一次发出声音。

是那声重复的“稳稳”。

祝誉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生疏地喊着从未喊过的称呼:“母亲……”

幼时,他也曾羡慕过那些有父母的小孩,不过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因为他有亦兄亦父的哥哥,还有三个玩伴,身边从不缺人陪伴。

如今骤然缺少三个人,他太难缓过来了,听了哥哥的话,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母亲和父亲的面容,幻想如果他们活着,他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按照哥哥和大长老的描述,他的母亲和父亲都不是严厉的人,就算他偷懒看话本,他们也不会责备他,只会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稳稳,我们练剑的时候专注一点,好吗?”

就像哥哥对他那样。

要是没有那场意外就好了,要是母亲父亲没有离世就好了。

祝誉哭了许久,哭到眼泪几近流泪,才勉强收好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偏头,用柔软的面颊蹭了蹭水戎剑的剑身,“对不起,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该试图用你自杀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痛苦了,我好想你们。”

絮絮叨叨对着水戎剑说了很多话,即便知道水戎剑没有神智,不会回应,只会重复“稳稳”二字,他的心情还是缓和了不少。

临近傍晚,宋曜过来看他。

他手里拎着两份膳堂的饭菜,笑着说:“我见今晚的膳堂里有叫花鸡,就带了两份回来,我们一起吃。”

祝誉绕过屏风坐下,边吃饭,边跟宋曜讲起水戎剑的来历。

“要不是哥哥说,我都不知道这原来是母亲的剑。”

宋曜给他夹了一筷子素菜,听后,道:“一般情况下,灵剑虽不会生出剑灵,却会认主,此生只会有一位主人,主人离世,它也会跟着消散于世间。你的母亲肯定很爱你,才会让这把剑留下,代替她照顾你。”

“是吗?”祝誉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但他以为都是假的,原来是真的吗?

他看着手边的水戎剑,好似通过这把剑,对上了母亲那双如哥哥般温情的墨色眼睛。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哪怕祝誉穿着那件月白色御寒衣,也还是有种冷意入骨的错觉。

来年二月,本该开春的月份,却仍是大雪纷飞。

这些日子来,祝誉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可更多时候,他总会想起过去和那三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过去的欢快时光,到现在,都如一把锋利的小刀,每回忆一次,就在他身上增添一道伤口。

踏入灵池,他恍恍惚惚地想,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停下双修之法后,他的修为停滞在元婴中期,没有丝毫进步。

且元婴中期的修为,看似很高,实则连筑基期弟子都可能打不过。这种虚假的繁荣在时刻提醒着他,他的修为来历不正。

果然,他就是天生的废柴。

还是个不思进取,不知勤勉修行的废物。

思绪如潮,转念他又想到,这二十年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起码……他也算通晓了情爱吧。

情……爱?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是像晏云霁那样,满口谎言吗?

他真的懂情爱吗?

突然间,他的脑袋里冒出这些问题,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那本就不堪一击的心房撞得支离破碎。

他对那三人有爱吗?有的,不然也不会因为他们郁郁至今。

可那只是亲情和友情,绝非爱情。

他对他们没有亲吻的欲望,也没有□□接触的欲望,过去的鱼水交.欢,只认为是一种修炼方式。

那他们爱他吗?

他不知道。

他这些月看过无数情情爱爱的话本,话本中的主角都会向心爱的人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他们从未向他许诺过什么,只是一味地哄着他与他们交.合。

好累。

能停止思考吗?

祝誉没有焦点的目光顿时有了方向。

灵池的水清澈干净,透过水面,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这张从小到大被很多人都夸赞过的容貌。

见过他的人无不夸赞他生得好看,毕竟他除了好看,也没有别的优点可以讲了。

他早些年习惯了众人朝他投来的惊艳的目光,以至于将最亲近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觊觎和占有与那些目光混淆。

他们爱他,爱他的皮囊。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心脏空落落的,却又不知为何这样。

他的指尖碰了碰池水,慢慢往下,池水温顺地包裹着他的手指,让他短暂忘却了那些烦心事。

水是洁净澄澈的,也是温和无棱角的。

他喜欢身体触碰水的感觉,因此他偶尔会不使用清洁术,而是像人界的寻常百姓那样沐浴。

他迫切地想让身体更多地接触到水,于是便也顺从这个念头,一步一步靠近灵池中央。

灵池只有外缘比较浅,水只淹没到腰间,但往里面走,水便越来越深,足以完全淹没一个人。

每走一步,祝誉都能感受到水在淹没他。

从胸口到脖颈,再到口鼻。

最终,水完全淹没了他。

奇异的是,他并不会感觉窒息,反而很舒服,是比□□交.合带来的欢愉更好的滋味,舒服到他想要永远沉浸在其中,再也不去思考凡尘中的纷纷扰扰。

时间好像过去了瞬息,又好像过去了无数岁月。

祝誉猛地被人从灵池中捞出,迷茫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睫,映入眼帘的是哥哥惊慌失措的眼睛,以及一声带着不安的呼喊——“祝誉!”

哥哥很少叫他的大名,平日里都是亲切地喊他“稳稳”。

待祝誉意识清醒了一些之后,听到哥哥问他为什么要沉入水中。

他回答:“我太累了,想休息一会。”

哥哥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忧色。

祝誉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这么担忧他,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很累,应付那三人很累,和他们双修很累,动脑子也很累,他不想那么累了,便想借着池水短暂逃避一会。

哥哥,可你的眼神为什么这般忧伤呢?

他没有将这个疑问问出口,他知道哥哥也很累。

哥哥每日都要处理青合宗一大堆的事务,回照雪峰后又要照顾他。

祝誉想从哥哥怀中出来,却发觉哥哥箍得他很紧,便拍了拍哥哥的胳膊说:“哥哥,我没事,你也去休息吧。”

哥哥没有松开他,而是对他说:“稳稳,明天和哥哥去西冥一趟。”

祝誉瘪了瘪嘴:“为什么?”

他不想去西冥,只想待在照雪峰,走来走去太累了,他没有那么多力气。

“哥哥到那里有事要办,但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想让你陪陪我。”

哥哥太孤单了?

那他的确应该陪着哥哥。

孤单是一种很痛苦的滋味,他爱哥哥,不愿哥哥体会这种感觉。

“好,哥哥,我陪你。”

他不想思考太多,对于哥哥今夜为何要在他房中留宿,也懒得去想。

西冥州遍地曼珠沙华,并非谣言。

祝誉站在飞舟的观景台上,望着底下那片红艳艳的西冥州,惊叹一声,唤来哥哥一起欣赏。

“哥哥,这里真好看。”

祝墨垂眸看他:“你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多待两天也无妨。”

祝誉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卜星宗。”

西冥的卜星宗不是如青合宗那般,建在高山之上。

它位于西冥州中心的一片平地,如人界的皇宫那般,坐落于西冥最繁荣的梵城之内。

西冥人喜银饰和青蓝紫三色。放眼望去,梵城内人人身上穿的就这三种颜色,作为外来者的祝誉和祝墨一身银白衣袍,在这里格外显眼。

不过他们的眼神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新奇。

祝誉也对他们的服饰感到好奇,听着附近的人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观察了一会,发现是他们衣服上的银饰发出的声响。

他想起了那位莫长老。

上次见面,那位莫长老身上也有银饰,只是碰在一起,不会像这些人一样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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