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誉看了一眼水戎剑,果不其然,剑尖上沾着一点他的血,红彤彤的,格外瞩目。
祝誉:“……”
既然宋曜都发现了,他也没有藏的必要了。
祝誉老老实实伸出左手,同时叮嘱宋曜:“我只是太伤心了,手不小心碰到剑了,这点小伤你不要告诉哥哥。”
宋曜拧着眉,盯着他手腕上的伤口,没好气道:“不小心碰上能碰这么长的口子吗?”
祝誉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哪里长了,一点点而已。”
宋曜不与他争辩,喂了他一枚丹药,再往他的伤口处涂药。
祝誉含着丹药,发现这枚丹药不难吃,反而清甜可口,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丹药?”
“定心宁神的。我去年去过南瀛一趟,顺便到济玄宗买了一些丹药,这枚就是在那儿买的。”
说完,宋曜拿出一个瓷白的瓶子,塞进祝誉手里:“这里面有十枚你方才吃的丹药,以后要是难过,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吃丹药。”
祝誉弯着嘴角:“是药三分毒呀。”
“那也比你伤到自己要好,”宋曜敲了两下他的脑门,“而且这丹药我问过济玄宗弟子了,对身体无害,可以随便吃。”
“好好好,我知道啦,谢谢宋曜哥哥。”
宋曜摸摸他的头:“现在太晚了,你也该睡觉了。我明日再来找你,你要是无聊了,随时用传音符呼喊我。”
祝誉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卧房的门关上,室内又只剩他一人。
那些短暂遗忘的记忆再次翻涌而来,冲淡了烤红薯带来的好心情。
祝誉偏了偏头,看着手腕上被处理好的伤口,那里还能感受到丝丝痛意,这点轻微的痛,令他感到上瘾。
要是他没有犹豫就好了,直截了当地划过去,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祝誉闭上眼,许是那枚丹药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他就陷入沉睡。
“为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一切的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梦里的少年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着话。
被他的情绪感染,祝誉也难受起来,想上前为他擦眼泪,然而他的手伸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面容模糊的少年擦着怎么也擦不尽的眼泪,而后双手往下,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要掐死自己。
但这种死法是不可能的,等他松开手,哭声更大了。
“父亲……母亲,你们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好想你们……”想到父母,他的声音冷静了点,“我不能死,父亲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能死,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要活着,我得活着……活着……”
黑雾将少年团团围住,隔绝了祝誉的窥视。
祝誉也从梦中醒了过来。
天幕雾蒙蒙的,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
祝誉从床榻上坐起,瞥见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想必今日就算哥哥来见他,也不会发现什么。
祝誉穿好衣服,坐在水镜前,动作缓慢地给自己束发。
晏云霁手巧,不过一小会,再复杂的发型也能给他弄好。
祝誉只会用发带把头发简单地束起。
几缕未束好的发丝贴着他的面颊,他也无心再重新束发,便当作没看到,去书房找书。
他从角落翻到了几本情爱话本,拿到院子里,靠在摇椅上慢慢看着。
以前觉得这类话本无聊,如今倒也能看下去,只是兴趣不大。
他手里的这本话本内容很大胆,讲的有凡人和修士相爱,甚至还有修士和魔修相爱。
由于内容实在跌宕起伏,祝誉看得有点上头了,一口气翻完了半本。
要不是哥哥过来,他估计能直接看完整本。
“稳稳在看话本吗?”祝墨知道他爱看话本,偶尔下山时还会专门给他买。
祝誉也没有瞒着哥哥的意思,说道:“嗯,这话本上讲了很多小故事,有凡人和修士相爱……我不太懂,凡人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而修士的寿命却是上百年,明知未来不会有好结果,他们为什么还要相恋呢?”
祝墨也未接触过情爱,他思考了一会,回道:“或许在他们心中,重要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祝誉似懂非懂,又翻到修士与魔修相恋的地方:“那修士与魔修不是死敌吗,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产生爱情?”
无论话本还是现实,修士与魔修向来水火不相容,得知对方身份后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祝誉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爱上对方的。
祝墨再一次思考了片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祝墨望着满眼懵懂的祝誉,笑着抬起他未束好的发丝,缠绕在他的发带上:“稳稳,爱是没有理由的,也是不分身份的。你年纪还小,不懂也没什么。”
祝誉想说自己当然懂,他都看了好几本有关爱情的话本了。
可是想起刚才哥哥给他的答案,他又忍不住怀疑自己,难道他真的还不懂吗?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祝誉懒得再想了,问起正事:“哥哥,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祝墨道:“以后每隔两日,你跟我到照雪峰的灵池一趟,我在灵池内放了几样灵草,能助你淬炼体魄。”
“嗯,我记住了。”
祝誉同哥哥来到灵池,哥哥说灵草已经提前放好,他直接进去就行。
祝誉脱掉外衣,走进灵池之中。
灵池的水在冬日是温热的,泡起来很舒服。祝誉靠在岸边,惬意地眯起眼。
祝墨在岸上守着,待一个时辰过去,出声喊他出来。
泡完一次灵池,祝誉感觉身体好多了,起码不会连多走几步路都嫌累。
回到小院时,宋曜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宋曜见到祝誉身旁的祝墨,恭敬地拱手道:“掌门好。”
祝墨略一颔首,离开前似有若无地扫了宋曜一眼。
宋曜面色不变,如往常那般与祝誉说话。
“你和段师弟是朋友吗?我昨日听他提过你的名字。今日段师弟休假,阿誉,你想去找他吗?”
段时鹭这个名字,祝誉已经好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过去他总是将这个名字与心魔挂钩,因此不敢回忆。如今……他想到宗门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又胆怯了。
“我、可是……顾恒他们……”
宋曜打断他:“跟顾恒他们有什么关系?”
“啊?”祝誉茫然抬头,“他们都说……”
宋曜的手按在他的双肩上,郑重其事道:“阿誉,真正认识你的人,是不会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的。我前几日见到段师弟,段师弟还问我你怎么样,心情有没有不好,他很担心你。”
“很担心我……”祝誉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
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段时鹭了,他以为段时鹭已经忘了他,不会再在意他了。
就连每年都不曾缺席的生辰礼,他也自欺欺人地想,段时鹭可能是碍于情面才继续送的。
宋曜牵起他的手,朝他微笑:“阿誉,别犹豫了,我们走吧。”
祝誉被他拉着,走到照雪峰下。
路上没遇见太多人,祝誉低着头,不想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害怕从中见到嘲弄的神色。
“不是吧,你从哪听说的顾恒他们喜欢祝……那谁?”
“你们都没发现吗?那三人每次和那谁出现,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尤其是那位姓楚的,那眼神,恨不得把那谁吃了!”
“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了!还有顾。前两年门派大选,我不就看了一眼那谁,就被顾瞪了。啧啧啧,跟鬣狗似的,他们做出什么我都不奇怪。”
“你说他们不会真的对那谁下手了吧?”
“不然呢,要是没有真下手,你觉得掌门会一次性废掉三个天才吗?”
“……”
“阿誉……”
祝誉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也没有知觉。
他强颜欢笑道:“宋曜哥哥,今日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去找段时鹭了。”
不等宋曜说话,祝誉便转过身,快速往回走。
——“阿誉,我爱你。”
当时楚自明说这句话,祝誉并没有多想。
现在仍旧不懂,楚自明为什么爱他?晏云霁和顾恒又是为什么爱他?
他们爱他,又为什么要哄骗他和他们三个人双修?
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吗,为什么变成了四个人……
祝誉连门都没有关,扑到床榻上,反反复复回想听到的那些声音。
“好看得跟妖似的,也不怪顾师兄他们,要是换成他勾引我,我也把持不住。”
“要是他不浪荡,怎么会有三个人同时看上他?”
为什么顾恒他们会同时看上自己呢?
是他的错吗?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又想起晏云霁曾说过的话:“他爱上你也是正常的,你对待朋友没分寸,总爱动手动脚……”
是他给他们造成了什么误会吗?
都是他的错吗?
祝誉痛得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脑海中那些杂乱的声音根本停不下来,越想越痛苦,越痛苦越想结束这一切。
他看着水戎剑,最近他精神状态太差了,今日出门时连佩剑都忘了带。
水戎剑剑尖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已经干枯了。
他用指腹抵着剑尖,听到了一声温柔的“稳稳”。
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稳稳。”
祝誉凝望着水戎剑:“是你在喊我吗?”
“稳稳。”
水戎剑似乎只会说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