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项目会,林清禾迟到了三分钟。
她推门时,会议室正在讨论田径队重建。贺持作为短期教练坐在右侧,林澈负责学生管理,夏晚抱着一摞报名材料,周校长在主位翻预算表。
所有人同时抬头。
林清禾面不改色:“家里早餐流程需要优化。”
夏晚低头咳嗽。林澈的视线从姐姐微红的耳朵掠过,像是什么都不想知道,脸色比平时更冷。
周校长清了清嗓子:“坐吧。”
会议先处理校庆视频。宣传组再次提议使用“丈夫公开身份”和“校长公公掉马”的片段,认为传播效果一定很好。
“不使用。”林清禾说。
负责老师有些可惜:“大家反响都很好,而且也能体现学校氛围开放。”
“学校氛围可以通过项目体现,不需要用我的婚姻证明。”
周校长翻过一页预算表:“按本人意见。”
一句话结束了讨论。他没有以公公身份替她解释,也没有因为自己同样出现在视频里改变决定。
议题很快转到体育队选拔。
贺持提交了训练方案:短跑、长跑和接力三个组别,公开测试基础数据,再根据表现分组。老体育老师很满意,几位年轻教师也觉得流程清楚。
林澈却一直没有翻页。
“伤病筛查放在哪里?”他问。
“选拔前做基础问卷。”贺持说。
“谁判断能不能参加?”
“体育组老师。”
“未成年学生,既往病史只靠自填问卷不够。”
语气客观,问题也准确。只有林清禾知道,弟弟从贺持进门起便没真正放松过。
她正想开口,会议室门被敲响。
周予拿着她落在车里的电脑站在门外。他显然刚从临时工程协调会上过来,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胸前还挂着工作证。
“你的电脑。”
林清禾看了眼空荡荡的电脑包,才发现自己带了壳,没带内容。
“谢谢老公。”
三个字自然得像“谢谢同事”。会议室却再次安静。
她接过电脑,仰头冲他眨了一下眼。周予伸手压平她头顶翘起的一缕头发,又把一盒创可贴放到电脑上:“脚上的,记得换。”
“知道了。”
“今天几点结束?”
“不确定。”
周予看了她一秒:“结束了说。”
他没有问贺持为什么也在,也没有在人前确认周六到底归谁,只向周校长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门合上以后,夏晚终于小声问:“你们在家也这样?”
“哪样?”
“你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林清禾打开电脑,神色无辜:“已婚人士拥有双系统。”
“那周工是什么系统?”
“反问句操作系统。偶尔会卡在‘不在意’界面。”
会议中途休息,林清禾去茶水间接水,经过玻璃走廊时看见周予还没走。
他坐在尽头的长椅上,电脑放在膝头,耳机里似乎正在开工程会议。登机箱已经不在,旁边却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杯套上写着她的名字。
林清禾站在玻璃后看了一会儿。
周予回国只有十二天。上午原本没有学校的事,他完全可以回去补觉,却带着电脑在走廊工作,只因为她说会议结束时间不确定。
他没有发消息问还要多久,也没有说自己在等。
这种沉默曾经让她觉得安心:不索取,不催促,永远给她足够空间。此刻她却第一次看见安静背后的另一面——如果她始终不回头,他也可能就这样坐着,把需要包装成顺便。
周予从屏幕上抬眼,正好看见她。
隔着玻璃,他用口型问:结束了?
林清禾摇头,推门出去:“你怎么没回去?”
“在这里也能工作。”
“所以是在等我?”
“咖啡买一送一。”
她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杯:“店员还知道我叫林清禾?”
周予沉默。
“周工,”她忍着笑,“需要陪老婆就直说,不丢人。”
“谁需要谁?”
“反问句出现,说明被说中。”
耳机里有人叫周工。他没再辩解,只替她撕开吸管包装,把咖啡递回来。
林清禾没有马上走,俯身很快亲了一下他额头:“我也想你在这里。”
说完她先转身回会议室,脚步明显比出来时轻快。
周予坐在原处,屏幕里的同事问刚才是不是有人经过。他神色平静地调正耳机:“没有,继续。”
会议室里笑起来。贺持低头翻过一页材料,没有加入。
周校长看着刚刚关上的门,第一次十分具体地意识到,儿子与儿媳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由一个稳定的人单向照顾另一个不够稳定的人。
周予看起来沉稳,是因为林清禾给他的沉默留有解释空间;林清禾敢在他面前失去秩序,则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趁机接管她。
只是他们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在照顾与接管之间把话说清楚。
会议继续。
林清禾提出将选拔分成“体验”和“竞赛”两条线,避免所有孩子都被同一个成绩标准筛选;夏晚建议设置学生观察员,季小满可以参与记录;贺持补充每周训练次数,林澈则坚持校医审核必须写入流程。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为了同一件事工作。没有谁天然站在对立面,也没有谁因为过去便自动失去专业资格。
讨论到最后,周校长敲定分工:“林清禾负责校史与传播,贺持负责训练方案,林澈和夏晚负责学生协调。校医审核由林澈对接。”
名单投到屏幕上。
林清禾与贺持的名字并排出现,下面是林澈和夏晚。
她先想到的是周六的看展,又想到早晨答应的阶段项目,还没来得及整理,林澈已经抬起眼。
“我不同意。”他说。
会议室里残余的笑意一下散了。
周校长停下笔:“不同意哪一部分?”
林澈的目光越过屏幕,第一次正面落到贺持身上。
窗外操场正在洒水。喷头转到最远处,水珠在阳光里短暂形成一道弧,又落回红色跑道。
“贺教练的风险预案。”他说,“以及让他和我姐单独负责同一条工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