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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少掉的不是一只翅膀

会议室里残余的笑意一下散了。

周校长停下笔:“不同意哪一部分?”

林澈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风险预案不完整。既往病史只靠学生自己填,运动损伤由体育组现场判断,没有校医签字,也没有家长知情确认。”

他说得冷静、具体,投影上的方案被一条条指出缺口。贺持没有反驳,只把问题记下来。

“这些可以补。”周校长说,“你刚才还有后半句。”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林澈看向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我也不同意他和我姐单独负责同一条工作线。”

“理由?”

“私人原因。”

林清禾低声叫他:“林澈。”

他没有改口。

周校长把笔放下:“专业意见进入会议记录。私人意见不能直接改变分工,但相关人员可以提出回避。清禾,你的决定呢?”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向她。

以前的林清禾最怕这种时刻。两个人的矛盾突然被放到公共空间,而她必须立刻给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体面的答案。现在她却先低头看了一遍任务表。

“我不申请回避。”她说,“但采访与训练方案分别负责,不设置必须单独行动的环节。所有学生访谈至少两名工作人员在场。”

这既没有用工作证明自己毫不在意,也没有因为弟弟不高兴便替他消除情绪。

周校长点头:“按这个改。”

贺持也说:“可以。”

林澈没有同意,也没有继续争。他把方案合上,指节在封面上压出一道白痕。

散会后,林清禾在楼梯口拦住他。

“等一下。”

林澈停在低一级台阶上,手里仍抱着学生资料。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方案有问题。”

“后半句不是方案。”

“那是我的意见。”

“你针对贺持?”

“没有。”

“你小时候撒谎就是这个表情。”

“我小时候不撒谎。”

“所以一撒就特别好认。”

姐弟俩隔着一级台阶对视。窗外操场刚洒过水,塑胶跑道在阳光里泛着湿亮的红。林澈先移开目光,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你又被他影响。”

林清禾怔了一下。

“我现在不会。”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

“以前什么时候?”

林澈看着她,像在判断一件保存多年的东西值不值得拿出来。

“你高一那年。”他说,“他不回消息,你一晚上不睡。第二天还装作没事,带我去买练习册。”

“这你都记得?”

“你答应那天下午陪我拼飞机。”

一段早已被林清禾遗忘的画面忽然亮起来。灰色机身,蓝色尾翼,客厅地板上摊开的零件。她坐在旁边反复看手机,先说等十分钟,后来又说下次。那架飞机最后一直少了一边机翼。

那天下午其实还有更多细节。

父亲把自己关在卧室,母亲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问住院手续。电视开着,没有人看。十岁的林澈把说明书铺平,独自分好零件,隔几分钟便抬头问一句:“姐姐,现在可以了吗?”

十六岁的林清禾说“马上”。

她在等贺持回复,也在等新学校那个刚刚还与自己说笑的女生解释,为什么转头便与别人一起传纸条。手机始终没有亮。她越来越焦躁,却不敢冲任何真正让她痛苦的人发火。

最后林澈拿错一个零件,她忽然说:“你能不能自己先看说明书?”

小孩立刻安静了。

那句话甚至不算重。正因为不重,后来才没有任何人记得它伤过谁。

“我是不是凶过你?”林清禾问。

“没有。”

“你停了一下。”

“你说让我自己看。”林澈的视线落在窗外,“我后来就自己看了。”

林清禾的鼻尖忽然发酸。她曾经如此急于成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人,却没发现弟弟也在那几年学会了同一种东西。

“林澈……”

“爸那时候生病,妈很忙,你也不高兴。”他的语气仍然平,越平越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家里所有人都让我懂事。我也没觉得你应该照顾我。我只是讨厌你明明很难受,还要对外面每个人都好,回到家就只剩下累。”

林清禾张了张嘴。她一直把“没有向家里添麻烦”当成那几年自己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却第一次发现,沉默并不会让情绪消失。它只是换一种形状,落到同一个屋檐下更小的人身上。

“对不起。”

“我不是来要你道歉。”林澈皱眉,“我就是讨厌他。”

楼梯下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贺持站在那里,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他没有走近,只把刚刚修改过的方案递给林澈:“校医审核、家长知情和应急联系人,今晚补全。”

林澈接过,却没有翻开:“补全风险预案是工作。”

“我知道。”

“其他的不用补。”

贺持抬眼。

“我不是给你出补考题。”林澈说,“我小时候少掉的下午,也不需要你现在负责。”

这句话没有攻击性,却比责怪更清楚。贺持最终只点了下头。

林清禾跟着林澈走出教学楼。夏晚推着电动车等在树下,看到三个人的神情,没有问发生什么,只把后座上原本给林澈买的冰水递过去。

林澈接了,拧开后先递给姐姐。

“你还生气?”林清禾问。

“嗯。”

“那为什么给我?”

“生气不影响你喝水。”

她接过水,忽然伸手去挽他胳膊。林澈像被烫到一样往旁边躲:“你干什么?”

“补偿童年。”

“大可不必。”

她又去抓他袖口。这次林澈没有甩开,只加快脚步,拖着她往前走。

夏晚推着车跟在后面,悄悄拍下一张姐弟背影。照片里谁也没有回头,林清禾却攥着弟弟的袖子笑得像个终于被允许耍赖的小孩。

当天晚上,她给林澈发了一张购物截图,是一套已经绝版的同款模型飞机。

林澈秒回:不要买。

她说:补偿童年。

林澈:童年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换。

林清禾盯着那句话,最终取消订单。过去不是靠重新买一架更完整的飞机就能被修复。她需要做的也许不是补齐当年的所有缺口,而是以后答应“十分钟”时,真的在十分钟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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