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旧礼堂旁边的教师餐厅。
长桌铺着暗红桌布,玻璃转盘上挤满冷菜和果盘。林清禾与周予一进去,原本热闹的两桌出现短暂而整齐的停顿,随即又以更高音量恢复交谈。
“清禾,坐这里。”
“周工也来,快来。”
“原来真的结婚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最后一句出自她当年的数学老师。老人扶着眼镜,把周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在国外搞——”
同桌的人齐齐低头喝水。
林清禾面不改色:“基建。基础设施建设。”
“哦,基建。”老师恍然大悟,“我就说年轻人职业选择虽然自由,也不能太自由。”
桌上笑成一片。
林清禾脚尖在桌下碰了碰周予小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这段不许回去告诉你爸妈。”
“晚了。”
“你发了?”
“家族群在问,鸡是什么品种。”
她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周予把纸巾递过来,神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做。林清禾看了他两秒,确认这个男人的淡定里确实藏着一点恶劣。
宴席过半,贺持端着酒杯过来。
他换下运动服,穿一件深色衬衫,肩背仍有运动员的挺拔。先向林清禾说了句“昨天辛苦”,再看向周予:“以前听过你。”
周予起身,与他碰杯:“我也听过你。”
空气里有一瞬微妙。
林清禾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自己的果汁杯伸进两只酒杯中间,清脆地碰了一下:“网友面基成功。”
隔壁桌有人笑出声。
贺持也笑,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周予说。
林清禾眉梢一动。
周予把她面前那块沾了香菜的牛肉夹走,又从另一盘给她换了一块:“她现在不吃香菜,以前吃。”
贺持端杯的手停了半秒。
很多年很容易被一句“还是一样”抹平。可真正参与过她后来生活的人,记得的是她哪一年开始胃疼,哪一次剪短头发,哪种食物从勉强接受变成彻底讨厌。
林清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没有香菜的牛肉,心情莫名变好。她把手伸到桌下,摸到周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很轻地划了一下。
周予反手捉住她。
“你是不是在吃醋?”她靠近问。
“没有。”
“你有。”
“坐好。”
“承认一下。”
周予终于侧过脸:“林老师,这里有六桌人。”
“那回家再承认。”她认真点头,“注意保护丈夫隐私。”
对面的夏晚低头夹菜,肩膀抖得筷子都拿不稳。林澈看她一眼,把转到面前的甜品推过去,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调侃。
贺持没有继续留在桌边。转身前,他问林清禾:“信看了吗?”
周予握着她的手没有动,目光却落向她。
“没有。”林清禾说。
“为什么?”
“因为昨天更想吃饭。”
“那今天呢?”
她想了想:“今天也比较想过今天。”
贺持沉默片刻,点了下头。没有催她,也没有说信里写了什么。
他回到座位后,周予才松开她的手:“什么信?”
“你昨天见过。”
“谁写的?”
“贺持。”
周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这个动作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攻击性。”林清禾说。
“杯子得罪谁了?”
“那你为什么突然喝水?”
“防止说不适合六桌人听的话。”
“比如?”
周予看着她,不说。
林清禾凑得更近:“周工,问题提出以后拒绝提供数据,不符合科研规范。”
“比如我不喜欢他用‘以前’定义你。”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他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听起来是在夸你。”周予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但那个‘以前’里没有我,也没有你后来经历的事。他记得一个版本,就像那个版本比现在更真。”
林清禾没想到他介意的不是贺持看她,而是贺持用怀旧把她固定下来。
“那你为什么拿香菜反驳?”
“总不能当着六桌人做人物批评。”
“所以香菜是你的学术论据?”
“至少可以复核。”
她忍了两秒,还是笑倒在他肩上。周予扶着她后腰,耳朵却被她笑得微微发红。
“我现在也有你不知道的部分。”林清禾说。
“我知道。”
“不会不舒服?”
“会。”他答得很直接,“所以慢慢知道。”
林清禾在桌下重新牵住他的手。这次不是哄他,也不是奖励坦白,只是忽然想让他确定:现在这个不断变化、仍有很多房间没打开的自己,愿意给他钥匙,但不会一次交出整栋房子。
甜品转到夏晚面前时,只剩最后一盅桂花酒酿。她刚伸手,旁边老师也同时转动玻璃盘。夏晚立刻把手收回来,装作本来只是想拿纸巾。
林澈没有说话,等转盘绕过半桌,又把自己那份推给她。
“你不吃?”夏晚问。
“甜。”
“你上次吃了两碗。”
林澈看她一眼:“记这么清楚?”
夏晚耳朵一红,低头去拿勺子:“研究需要。”
林清禾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完整,刚准备发表研究意见,周予便夹了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
“唔?”
“不要干预实验对象。”
她嚼完才抗议:“我只是正常关心弟弟。”
“你脸上写着准备起哄。”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读脸?”
“结婚以后被迫进修。”
一桌人各自说着不相干的话,桌下却有两双手偷偷靠近。所谓群像并不总需要大事推动,有时候只是一盅酒酿在转盘上多绕了半圈。
宴席将散时,负责老师拿来下阶段任务表。学校准备恢复田径队公开选拔,同时把运动员口述史纳入成长档案。
名单上,林清禾负责校史与传播,贺持负责训练方案,林澈与夏晚负责学生协调。
四个名字第一次被写在同一张纸上。
周予看完,没有发表意见,只把纸还给她:“你周六不是已经答应陪我?”
林清禾这才想起早晨说过要一起去看展。
“选拔也是周六?”
“嗯。”
“那我调整一下。”
“调整哪个?”
问题很平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第一反应仍然是重新安排、同时完成,而不是承认两件重要的事发生了冲突。
“晚上回去商量。”她说。
周予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说“工作更重要”,她也没有抢着证明自己一定能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