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清禾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她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头发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爆炸。周予正在厨房调咖啡机，灰色家居服的袖口卷到手肘，窗外阳光穿过百叶帘，在他侧脸切出几道明暗分明的线。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以前怎么没发现已婚生活这么具有观赏性？”

“因为你以前只在视频里看见我戴安全帽。”

“也挺好看。”

周予把盘子递给她：“先吃。”

煎蛋边缘焦得刚好，吐司没有抹她不喜欢的花生酱，牛奶也是温的。林清禾坐下吃了两口，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她已经习惯清晨自己醒来、自己判断饿不饿、自己决定要不要把早餐省略。有人提前把这些事做掉，舒服得近乎危险。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时差？”

“嗯。”

“那你在家走路怎么没声音？”

“你戴着一只耳塞。”

林清禾摸了摸耳朵，果然还有一只。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

“在床头柜第二层。”周予说。

“你怎么知道？”

“我收了。”

她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早餐后，她回卧室找访谈录音笔。原本堆在床边的书被整齐移到书桌，充电线卷好放进抽屉，常用的药也从床头小篮子换到了柜子上。

“周予。”

“嗯？”

“我录音笔呢？”

“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她拉开，没有。第三个抽屉也没有。周予从厨房过来，在第一层文件下面找到。

“这里。”

林清禾接过，情绪却没有随着东西出现而消失：“你为什么动我的桌子？”

“床边太乱，我只是归了一下。”

“我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

“刚才找了五分钟。”

“因为你动过以后我才不知道。”

房间忽然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语气过了。周予也没有发火，只把手从抽屉边收回：“以后不动。”

这四个字太干脆，反而让她心口发紧。

“我不是说什么都不能动。”

“那什么能动？”

她答不上来。那些杂乱对别人只是杂乱，对她却是一套只由自己掌握的坐标。读博以后，她太多时间处在被临时通知、被安排、被侵入的环境里，最后只能靠一张桌子、一间房和每件物品原来的位置确认生活仍归自己所有。

周予想让她舒服，却不小心碰到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你动之前告诉我。”她说，“或者我们一起收。”

“好。”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的‘没有’有一点像有。”

周予看着她：“我只是发现，照顾你还要先参加培训。”

“正常岗位都有入职培训。”

“有试用期吗？”

“终身会员不能随便辞退。”

气氛松开一点。林清禾走近，手指勾住他衣角：“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我也知道你自己能做。”

这句话比“以后我替你做”更准确。她抬头看他，忽然踮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培训奖励。”

“这算奖励？”

“第一天标准比较低。”

吃完早餐，两个人下楼看自行车。昨晚那辆二手山地车被她锁在楼下，前刹仍有些松，链条也沾着骑行留下的泥。

周予蹲在车边打开工具包，手已经碰到刹车线，又停住：“这个可以动吗？”

林清禾愣了一下。

“可以。”她也蹲下来，“但刹车手感不要调得太紧，我不习惯。”

“你习惯的不一定安全。”

“你看，培训第一天就开始挑战甲方需求。”

“甲方需求不能违反规范。”

楼上的阿姨提着菜经过，认出昨晚视频里的两个人，脚步明显慢下来。林清禾假装没看见，周予却抬头礼貌地点了下头。

阿姨走出很远，还在回头。

“我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像被公开展览？”林清禾问。

周予重新低头拧螺丝：“不喜欢？”

“不完全。就是以前我可以决定谁知道什么，现在好像所有人都拿到了参观券。”

“那就把不想开放的门关上。”

“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又要公开丈夫，又不让人问？”

“别人觉得，是别人的工作。”

她笑：“你跟我的心理咨询师学过？”

“没有。我收费更贵。”

刹车调好后，周予让她绕院子骑一圈。林清禾故意从他面前飞快掠过，拐弯时才发现刹车手感几乎没变，只在最末端更稳。

她停下来：“你怎么做到的？”

“先问清楚什么不能改，再改必须改的。”

这句话像在说车，也像在说他们早晨刚碰到的边界。

林清禾一脚撑地，朝他伸出手：“培训通过，转正。”

周予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她连人带车被拉近半步，额头差点撞上他胸口。

“转正待遇呢？”

“包吃包住。”

“本来就是我的房子。”

“那允许你继续修车。”

周予看她一眼：“还是试用吧。”

周予扣住她腰，把准备逃走的人拉回来。真正的吻落下来以前，她还在笑；吻到一半，手机却在桌上连续震动。

宣传组、旧同学和陌生媒体同时发来消息。有人想采访“博士夫妻异地爱情”，有人邀请他们合拍校庆花絮，还有人问能否讲述“嫁给校长儿子后回母校工作”的经历。

最后一句让林清禾的笑彻底淡下来。

她把手机递给周予。

周予看完：“要我处理？”

她本能地想点头，又停住：“不用。我自己回复项目相关，私人邀请全部拒绝。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漏掉工作信息。”

“可以。”

这不是把问题丢给他，也不是坚持全部独自完成。两个人坐在刚刚发生过争执的书桌前，一个负责决定，一个负责筛选。

九点半，她终于合上电脑。

周予问：“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林清禾打开日历：“下午校友庆功宴。”

“必须去？”

“贺持也去。”

周予眉梢动了一下。

她立刻笑起来：“本来不是必须，现在突然觉得很有研究价值。”

“林清禾。”

“收到，家庭实验取消。”

她嘴上取消，换衣服时却特意挑了周予最喜欢的那条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