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安排的临时公寓,已经接近午夜。
林清禾一进门便踢掉高跟鞋,赤脚踩上地毯。她把耳环放进玄关小碟,走出去两步,又转身抱住还在放行李箱的周予。
“先别动。”她说。
周予一只手还握着拉杆,只能用另一只手环住她:“怎么?”
“充电。”
“车上不是睡了?”
“那是待机。”
她贴得很紧,脸埋在他颈侧。熟悉的洗衣液里混着长途飞行、机场空调和一点工地金属味。过去七年,她常常在见面前想象这件事——真正抱住以后会说什么,会不会哭。可每一次到了这一刻,语言都先变得多余。
周予低头吻她头发:“还要充多久?”
“终身会员,不能催。”
“行李箱挡着门。”
“让它反思一下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
他笑了一声,索性连人一起抱起来。林清禾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双腿离地后才想起矜持:“你提前说一声。”
“刚才不是不让我动?”
“你这个人怎么总抓语言漏洞?”
“博士基本训练。”
卧室不大。她一个人住时,床的一侧堆着书和两件没叠的衣服,另一侧才真正用来睡觉。周予把她放下,低头看那堆东西:“我睡哪里?”
林清禾迅速把书抱到椅子上:“这说明我一直给你保留精神位置。”
“物理位置呢?”
“正在清理。”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睡衣,脚趾被高跟鞋磨出的水泡一碰地便疼得吸气。周予蹲下来握住她脚踝。
“松开。”她本能地往回缩。
“别动。”
他把她的脚放到膝上,检查那两处磨红的皮肤。林清禾不习惯以这种角度被人看见狼狈,嘴上立刻开始找补:“主要是这双鞋设计不符合人体工学。”
“站七个小时也不符合。”
“工作需要。”
“不疼?”
“一点。”
周予抬眼。她立刻改口:“两点。”
他拿出创可贴贴好,又碰了碰她右手腕。那块止痛贴已经撕掉,皮肤上还留着浅浅的胶痕。
“这里呢?”
“一点五。”
“林清禾。”
“你回来是做全面体检的吗?”
周予没有回答,手掌沿着她小腿轻轻向上按了一下,确认肌肉没有拉伤。隔着很薄的丝袜,温度清晰得过分。林清禾原本还在开玩笑,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两个人同时抬头。
周予的手没有立刻移开:“怎么?”
“没怎么。”
“脸红什么?”
“室内温度高。”
“空调二十二度。”
林清禾俯身堵住他的嘴。
她吻得有点急,像要抢在他继续反问以前夺回主动权。周予只停顿一瞬,便扣住她后颈,把这个吻接得更深。她向后跌坐在床沿,手指从他肩头一路攥到衬衫领口,摸到真实的骨骼、体温和呼吸。
不是视频里无法跨越的玻璃,也不是隔着信号说“下次见”。
周予离开她的唇时,两个人呼吸都乱了。
“还充电吗?”他问。
林清禾眼尾发红,仍不肯认输:“刚接上电源。”
他低头又吻下来。
行李箱最终还是挡在玄关。周予去洗澡时,林清禾蹲在地上替他收拾。箱子里的东西少得惊人:三件衬衫、两条长裤、电脑、工程文件,以及一件被叠得格外整齐的白色T恤。
她把衣服展开,认出是自己去年留在他那里的。下摆内侧还有她写的“不要烘干,会缩”,字迹已经被洗得很淡。
显然还是烘过。
周予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她把T恤举在眼前:“干什么?”
“物证鉴定。你把我的衣服洗小了。”
“本来就旧。”
“旧也不能毁尸灭迹。”
“那你还要?”
林清禾把衣服抱进怀里:“要。赔偿款另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带回来。异地恋里有些想念不会写成情书,只会把一件不值钱的旧衣服从一个国家带回另一个国家。她低头闻了闻,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你闻什么?”周予问。
“检查有没有偷藏别人的香水味。”
“查到了?”
“全是你的。”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审讯。周予站在床边看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林清禾立刻把衣服扔到椅子上:“我要洗澡。”
经过他身边时,腰被一只手扣住。
“跑什么?”
“合理规避风险。”
“风险已经回国了。”
他低头贴近,她背后抵着衣柜门,笑意很快被再次落下的吻截断。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沿着窗帘移动。卧室里没有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她熟悉的房间因为多出另一个人的呼吸,突然显得比原来更小,也更具体。
后来林清禾洗澡忘了拿睡衣,只从浴室门缝伸出一只手。周予把衣服递过去,没有松手。
“干什么?”她躲在门后问。
“丈夫应用程序要续费。”
“刚才不是付过?”
“按次收费。”
门缝开大一点。她湿漉漉的脸露出来,故意在他唇上很快亲了一下,再把衣服抢走:“恶意涨价,投诉。”
“本人不受理。”
真正躺下时,两个人中间却隔出一条客气的缝。
周予仍处在另一个时区,身体疲惫,大脑却清醒。林清禾白天强撑太久,明明困得睁不开眼,翻身时仍下意识去摸床边的手机。
第三次亮屏后,周予把手机拿走。
“我看几点。”
“刚才三分钟没有改变日期。”
“那是你缺乏时间敏感性。”
他关掉屏幕,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林清禾额头撞上他胸口,安静片刻,手指捏住他的睡衣下摆。
“你这次待多久?”
“十二天。”
“那我明天把日程整理一下。周一项目会,周二要访谈,周三——”
“我回来是为了排你工作空档?”
语气不重,却让她停住。
“不是。”她说,“我只是怕时间不够。”
周予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怕时间不够,就更不用现在安排完。”
她没再计算,只往他怀里钻了一点。
快睡着时,周予听见她含糊地问:“明早可以不自己做早饭吗?”
“可以。”
“自行车也不用我修?”
“可以。”
“丈夫还挺好用。”
“林清禾。”
她已经闭上眼,嘴角却在笑。两个时区终于挤进同一张床,谁也没有睡得特别安稳,却没有人再隔着屏幕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