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门不到十分钟,林清禾结婚的消息已经沿着几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传开。
旧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周予站在台上的背影;学生匿名墙把“国外搞鸡”做成了表情包;校庆直播的录屏则停在周予说“我是她丈夫”的那一秒,弹幕密得连人脸都看不清。
最先联系她的是小学同桌。
对方发来三个问号: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紧接着是本科室友:原来你不是在塑造单身女博士人设?
再下一条来自多年没说过话的远房亲戚:男方家是做什么的?
林清禾坐进副驾驶,拇指往下划了两页,果断把手机扣在腿上。
周予正在调导航:“不回?”
“从小学同学到高中校友都在审讯我,回完正好可以直接办金婚。”
“谁让你瞒?”
“什么叫瞒?我也没有在朋友圈每天播报户籍变化。”
周予看她一眼:“你上次换牙膏发了三条动态。”
“牙膏是消费测评,婚姻不属于日化用品。”
她振振有词,手指却无意识地去碰颈间的戒指。公开发生得太快,兴奋过去以后,暴露感才慢慢追上来。那些她原本可以自行决定告诉谁、何时告诉的私人部分,如今已经变成别人手机里的十五秒视频。
车刚驶出学校,夏晚便打来电话。
“姐,项目群在问能不能把你和周工那段放进校庆回顾。”
“哪段?”
“‘我是她丈夫’。”
林清禾还没回答,周予已经伸手把车载声音调小。
“不要。”她说,“工作内容可以用,婚姻那段别剪。”
夏晚没有追问:“好,我跟宣传组说。”
挂断后,林清禾偏头看周予:“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承认完你,就又把你删了?”
“我是什么软件?”
“丈夫应用程序。”
“那你付费了吗?”
“终身会员还要付什么费?”
周予转动方向盘,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想放就不放。结婚是事实,不是素材。”
这句话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歉意放回了原处。她没有因为公开婚姻便欠所有人一份完整说明,周予也不需要依靠被展示,证明自己得到了承认。
车没有开回公寓,而是在第三个路口拐向一条林荫路。
林清禾看了一眼导航,立刻坐直:“这不是回去的路。”
“回我爸妈家。”
“现在?”
“我妈等了一桌菜。”
她低头检查自己。白西装肩头沾着一点后台灰尘,眼妆被揉掉一角,脚上的高跟鞋还在持续向脚趾复仇。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爸在礼堂说得不够大声?”
“那是信息通知,不是心理准备。”
她迅速打开化妆镜,又给林澈发消息:救命,马上见公婆。
林澈回复:你已经结婚了。
她打字:但我今天妆花了。
林澈:校长应该不按妆面打分。
林清禾面无表情地锁屏:“林澈现在一点也不可爱。”
“他以前可爱?”
“也没有。”
周家的门打开时,周校长系着围裙站在玄关。白天他坐在主席台中央,讲话不疾不徐,所有人见到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此刻那条围裙上印着一只夸张的黄色小鸭,翅膀位置还沾着面粉。
林清禾的大脑在“周校长”“爸”和“小鸭围裙”之间短暂死机,最终选择了最危险的称呼:“校长好。”
玄关安静了两秒。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笑得汤勺差点掉进锅里:“你今天还叫他校长?”
“职业惯性。”周予替她拿走电脑包,“属于工伤。”
周校长很宽容地点头:“公私分明,很好。”
饭桌上摆着六道菜。周母显然看了直播,第一句话便问:“你们到底谁先想到公开的?”
“没人想到。”林清禾说,“属于现场事故。”
“事故处理得不错。”
“主要是周予同志反应快。”
周予正在给她盛汤:“不是你先说已婚?”
“我只公开了婚姻状态,没有公布产品型号。”
周母笑得筷子都放下了。周校长想维持父亲和校长的双重威严,没成功,低头喝了口水。
饭吃到一半,他才问:“校史项目结束以后,有没有兴趣继续做青少年成长档案?”
周予夹菜的动作停了:“爸,今天不谈工作。”
“我问的是她。”
“她今天已经回答过很多人。”
父子俩声音都不高,桌面上的空气却紧了一寸。
林清禾看了周予一眼,把筷子放下:“我可以自己回答。”
周予没有争,只把刚盛好的汤推到她手边。
“我愿意做阶段合作,但不接受因为家庭关系默认我随时有空,也不接没有写进合同的行政工作。”她看向周校长,“如果学校接受,就按项目签;不接受,今天这顿饭也还是很好吃。”
周母先接话:“当然好吃,我炖了四个小时。”
周校长看了林清禾几秒,笑了:“合同让夏晚下周发你。职责由你再核一遍。”
“好。”
“还有,”他补充,“学校里叫我校长,家里可以换一个。”
林清禾端起汤,试图拖延。周予在桌下碰了碰她膝盖。
她深吸一口气:“爸。”
周校长应得十分平静,手却把公筷拿反了。
饭后,周予被母亲赶去厨房洗碗。林清禾端着果盘跟进去,从背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
“条件反射。”
“可是我可以自己回答。”
“我知道。”周予把水龙头关小,“所以你说话以后,我闭嘴了。”
“那你前面还拦。”
“因为你刚下台,没吃饭,还被几十个人追着问。保护你,和认为你没有能力,是两回事。”
林清禾靠在料理台边,拿起一颗草莓:“周工今天金句有点超标。”
“果盘端出去。”
“不要,我要监督你洗我们家的碗。”
“你洗过?”
“婚内财产不以劳动贡献比例确权。”
周予侧身躲过她偷袭水龙头的手,还是被她在衣袖上溅了一片。两个人在厨房里无声争夺抹布,周母从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把准备端进去的水果又带回客厅。
周校长问:“怎么不进去?”
“里面不缺水果。”周母坐下,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缺点独处。”
回公寓的路上,林清禾在车里睡着了。红灯时,周予替她把座椅放低。她眼睛没睁,手却准确地抓住他的袖口。
“到了叫我。”
“嗯。”
“不要把我留车里。”
“我看起来像会遗弃已婚女性?”
她含糊地笑了一声,没有松手。
所有人都知道以后,世界并没有改变多少。车窗外仍是她熟悉的旧城夜色,红灯仍然很长。
只是这一次,她睡着时,有人知道该把车开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