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从礼堂最后一排走到台前,用了不到一分钟。
林清禾却觉得那段距离很长。
她先看见他眼下的倦色,再看见衬衫领口压出的折痕,最后才看见他右手虎口一道很浅的新伤。那些视频无法传递的细节忽然全部涌过来,让她比刚才面对全场质疑时更无措。
“你怎么现在才到?”
第一句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本来想问的明明是你怎么回来了。可身体比语言诚实,像她真的已经等了很久。
周予停在台阶下,抬眼看她:“航班不归我管。”
还是那种不怎么温柔的反问语气。
林清禾鼻尖却突然发酸。
他伸手接过她的话筒,另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下碰了碰她的手指。不是牵,只是用拇指按过她掌心的指甲印,确认她已经松开。
“疼吗?”他低声问。
“不疼。”
“又说没事?”
她没回答,手指反过来勾住他的袖口。
台下那位赞助校友迟疑着问:“这位是?”
基建展区负责人已经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惊讶:“周工?你不是还在海外项目上吗?”
“刚交接完。”
“你们认识?”
周予看向林清禾。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行李箱轮子自行回弹的一声轻响。夏晚站在侧幕,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嘴巴慢慢张开。贺持没有动,吴妍的手则停在膝上。
周予重新面对台下:“认识。”
提问者笑着打圆场:“原来是林老师的男朋友。刚才只是一些不准确的玩笑。”
“不是。”周予说。
两个字落下,刚有松动的气氛再次凝住。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手掌很自然地落在林清禾后腰。力道并不重,却熟练得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我是她丈夫。”
礼堂真正静了两秒。
随后所有窃窃私语像水沸一样同时冒出来。抱贝斯的女生捂住嘴,季小满猛地回头找夏晚;夏晚却只盯着林澈,眼神已经从震惊迅速发展到准备算账。
林澈提前半步躲开了她伸来的手。
“你知道?”她压低声音。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公开。”
“那你可以暗示!”
“暗示过。”
“什么时候?”
“你问姐夫在国外的产业规模,我说挺大。”
夏晚闭上眼。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的这个男人,沉默不只是性格,也可能是一种蓄意伤害。
后排不知道谁小声说:“不是在国外搞鸡吗?”
声音不大,却因为四周太静,清清楚楚传到台上。
林清禾抬手挡住半张脸,已经预感到这个误会要以最公开的方式结案。
周予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我确实在国外搞基建。”
他停了一下。
“目前没有涉足家禽行业。”
礼堂先是一静,随后笑声从学生席炸开。几个校领导低头咳嗽,连刚才脸色严肃的赞助校友都尴尬地笑了。
林清禾肩膀抖得厉害,低声说:“你其实可以不解释后半句。”
“不是你让我本人面审?”
她抬头:“你在飞机上还能收到消息?”
“落地收到的。”
“那你还记仇到现在?”
“这是事实澄清。”
笑声渐渐落下。周予没有继续靠幽默替她解围,也没有说“我太太很优秀”来重新把她放回被丈夫认证的位置。
他拿起话筒:“刚才关于项目专业性的部分,林清禾已经回答完整,不需要我补充。她是否有能力,也不由我的身份证明。”
林清禾看向他。
“但私人关系的部分与我有关,我只澄清一件事。她没有用婚姻制造话题。从领证到现在,她甚至很少在公开账号提到我。”
“不是很少,”林清禾小声纠正,“是没有。”
周予偏头:“值得骄傲?”
台下又有人笑。
“如果未经求证的传言影响了项目,”他继续说,“该被要求负责的是传播者,不是她。”
他没有发火,声音也不高。可那种长期在工程现场作决定的人特有的简洁,让句子没有留下可以被打哈哈带过的缝隙。
就在所有人以为惊讶到此为止时,周校长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先让工作人员继续后面的流程,经过台前时停下,把周予落在通道上的登机箱扶正。
“爸,”周予把一只文件袋递给他,“妈让你今晚别再吃食堂,说回家等。”
夏晚刚刚合上的嘴又张开了。
项目组几位老师齐齐看向周校长。有人先看姓氏,再看父子俩相似的眉眼和点纸页时一模一样的手势,所有早该被发现的细节突然连成一条线。
周校长接过文件袋,神色从容:“知道。你先带清禾去吃东西,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正经吃饭。”
林清禾立刻反驳:“我喝了粥。”
父子俩同时看向她。
连沉默的角度都很像。
“行。”她投降,“半碗。”
台下响起压不住的笑。所谓强大后台没有以一份任命或一句护短出现,而是以两个男人共同监督她吃饭的方式,荒谬又具体地掉了下来。
活动结束后,林清禾几乎是拉着周予从侧门跑出去的。
厚重的礼堂门在身后合上,掌声、议论和追问全被挡住。走廊尽头没有人,她才停下来,转身盯着他。
“看什么?”周予问。
林清禾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像确认屏幕里那张脸终于有了温度。指尖落到他唇边时,周予握住她的手腕。
“手还疼?”
“你刚回来就查伤?”
“不然查什么?”
她往前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长途飞行留下的冷空气、洗衣液和一点很淡的金属味同时包围过来。周予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臂却立刻收紧,一只手按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
林清禾把脸埋在他颈侧,很久没有说话。
“刚才不是挺能说?”周予低声问。
“现在语言系统下班了。”
“那你抱这么紧?”
“肢体系统加班。”
他胸口震了一下,像在笑。林清禾抬头时,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倦色,也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你是不是因为贺持提前回来?”她仍不肯放过。
“不是。”
她哦了一声,故意松手。
周予没有让她退开,按在腰后的手收紧了一点:“不全是。”
“那他占多少?”
“误差项。”
“叶岚已经告诉我,你原来算过百分之五。”
周予眯起眼:“她工作不够饱和。”
林清禾笑起来。笑声还没落,周予低头吻住她。
不是隔着屏幕停在唇边的指尖,也不是临行前匆忙的告别。真实的体温和呼吸一下打乱她所有准备好的玩笑。她先是愣住,随后抬手攀住他的肩,主动贴得更近。
走廊拐角忽然响起行李箱轮子声。
两个人同时停下。
林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旁边的夏晚正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指缝却张得很开。
“妈让我问,”林澈说,“你们是先吃饭,还是准备在这里解决时差?”
林清禾耳朵瞬间红透,抬手就要打他。林澈早有准备,拉着夏晚退回拐角。
周予替她理好刚才被蹭乱的衣领,神色看起来仍然镇定,只有耳后也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先吃饭。”他说。
“你还真回答?”
“不然饿着?”
林清禾被他牵着往外走。手指挤进指缝时,她摸到他的婚戒,才想起自己那枚仍穿在项链上,与旧信一起藏在包里。
周予也看见了信封露出的一角:“这是什么?”
“一封迟到了十五年的信。”
“要看吗?”
林清禾望向礼堂外的阳光。那些过去并没有因为丈夫出现便自动失效,信里也不会藏着足以重写人生的答案。
“以后看。”她说,“今天先吃饭。”
“好。”
周予没有追问是谁写的。
他只是接过她的电脑包和那只装满杂物的帆布袋,把最轻的水杯留给她。两个人穿过仍在散场的人群,目光一路追过来。林清禾没有松手,也没有解释。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问:“你刚才说是我丈夫,后悔吗?”
“我为什么后悔?”
“以后大家都知道了。”
周予看了她一眼:“结婚证又不是保密协议。”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你没想说。”
“现在呢?”
“现在他们问到我面前。”他停了停,“而且我确实吃醋。”
林清禾笑得弯下腰。
周予拉住她,免得她撞上行李箱:“满意了?”
“有一点。”
“林清禾。”
“嗯?”
“我相信你,和我会吃醋,是两回事。”
风从刚刚结束的校庆横幅下穿过,吹动她项链上的戒指。林清禾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场漫长的回国并不是谁替谁解围。
只是她已经独自站稳以后,那个她等的人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