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摇影,风未止。寻梦再又沉默了一阵,这时方才想好的词句一并浮现在耳边,因担心自己再不说,兴许便要忘了。而风聆呢,她以手撑着脸,面露轻笑,耐心等待。
最终,寻梦毫不委婉地说道:“初见牧家时,姑娘看见了什么?”
风聆似有赞许之色,那双眸子却是一动不动,只照得进模糊的烛火,道:“不过是感受到了故人的气息。”
寻梦颔首,未言。既说气息,那便不是寻常者,至少懂得运用法术。人族大多不知有妖和鬼的存在,此刻若是牧家有个能为她们解疑难的同族,牧家又何必走到今日这地步?那这故人便是妖或是鬼。只是,如果是鬼,同为亡魂,寻梦更该有所察觉,而非等着来问风聆,便只能是妖。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更多的意料之外。
妖族……那么,风聆的故人究竟是否牵涉进牧家的事?倘或是,便有些不好办了。倘或不是,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绕了一圈,没得出个好法子,寻梦便一面回想,一面斟酌着说道:“听风聆姑娘的意思,倒像是与那故人有过节。”
风聆低头抚弄腕上的青珊瑚手串,平静答道:“并非是我与她有些不睦,而是她与我上头的家伙。”
寻梦点头,追问道:“上头的家伙,是着你前来重锦城的那位?”待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神色一冷,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才道,“此处皆是凡胎生,切莫伤及无辜。”
这话令风聆听得一顿,稍稍回想,倒不觉着意外。而后她只抬眸注视寻梦,因见寻梦下意识躲避,她却又有些疑惑。等了好一会儿,打量着寻梦好似没有再说话的打算,风聆便轻笑道:“姑娘,不再多问几句?若有万一——”说到这儿,风聆瞥了一眼佩在腰间的宝剑。
寻梦答道:“若有万一,尽管我们是……我也并不介意动手。”
闻言,风聆莞尔一笑,缓缓站起身,随后将身子向前倾,最终定在一个既不会令寻梦觉着过近,又不会令她自个儿觉得疏远的位置,一只手支在桌面,一只手递向寻梦,“你放心。”
寻梦将手轻轻搭上去,挨了一下便慢慢收回来,稍作整理散落的长发后,她才道:“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也不知风聆是信还是没信,她说:“那就合作愉快了。”
过后这一两日,寻梦和风聆皆在想方设法打探和验证,虽不知全貌,到底得了个大概——首先,那魂灵果真是来自牧家,只是将面貌说与府上的人听过,皆是不认识。
见此,寻梦和风聆在处理好另几件事后,便找到近邻打听,由此逐渐得知了原委。魂灵原是这宅子最初的主人,叫做岑未晚,那时家宅未经一番精心修筑,当下早找不见过去的模样,并非隔世经年,往事也随之成了朦胧的影子,在此之上还有些扑朔迷离。
一日,岑未晚与家人发生口角,赌气离家,谁知夜里走水,一家人皆在大火中丧命。岑未晚赶到时已是无任何回旋余地,对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她痛苦不堪,不顾身边人阻拦,也冲进了火海。死后,她的怨气久久未散,化为鬼,一番干预过后,执念渐渐成为困住她的牢笼,气愤的她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家。也因此,这宅子几经转手,要价一降再降,却是谁都不敢沾染,直至被牧晓生买下,所有奇闻异事才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
夜里,寻梦和风聆绕着牧家家宅四处探查,期间寻梦抽空召出那株供岑未晚栖息的花。
望着躺在花间的魂灵,寻梦原想再问问,因见她用手捂着耳朵,很是难过,怎么都不肯再开口的样子,寻梦只得道:“岑非晚,经过你的努力,涉事人等已先后被惩处,却换不回你一家的性命,着实可悲可惜。但这并非你的过错,知晓你长久停留在过去,只怕她们也会伤心吧。况且,她们兴许在等着入轮回,总会想起缺了一个你,或是已步入轮回,与其只将恨意牢记,去试试争取到与她们重新开始的机会不好吗,此处于你而言已是流放地,留在这儿有什么趣呢?”
随着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被人唤起,岑非晚迟疑着睁开眼。这些日子来,寻梦看向她时,笼住双眼的云雾忽的被风吹散,而岑非晚在此刻清晰可见,她正奋力拽紧花枝不放。
“是我害了她们,她们一定恨死我了,我不能原谅自己。”
“你能。”
闻言,岑非晚猛然睁大双眼,有所触动,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
“爱和恨常常紧紧缠绕,相去不远。况且,如若她们当真怨你,这亡魂便不只是你一位了。”话落,寻梦沉吟不语,良久才道,“不必急于做出选择,好生想想吧。”
岑非晚松了手,任由身躯落回重影,过了半刻,她垂着眸,下定了决心。
见此行景,寻梦低下头,温和地看着她,一面开口,才要说什么时,却见岑非晚突然从花间飞出,而她的落寞被惊恐替代,手心聚起灵力化作利刃直直朝向寻梦。
一旁的风聆反应迅速,即刻召动灵力化解这次攻击,并用力量将岑非晚给暂且定住,一面长臂一伸揽住寻梦的肩膀将她带远一些。
见三位都没有受伤,她三位不约而同松下一口气。岑非晚不免急切,原要说些什么,头却是突然疼得厉害。
寻梦目光紧随,思量片刻,问道:“是什么在干预你?”
岑非晚起先听不清,只看见寻梦的嘴在动,又正朝向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应当是在和自己说话,才问:“什么?”
寻梦一面给她渡去灵力用以压制翻滚的怨气,一面重新说了两遍。
岑非晚双眼猩红,一字一句道:“不对劲……这里,哪哪儿都不对劲。你们要当……心……”说完,她便被灵力带回花中休养。
岑非晚因形势所迫,说得不清楚,寻梦凭借观察却也足以得出答案。
这时,风聆低声道:“不是说皆是凡人,怎的还会如此怪异的法术?”
寻梦摇了摇头,才要说什么时,这时一阵紧促的脚步声传来,寻梦回身一瞥,是牧晓生和牧父领着几位侍者听见动静,前来探查。
踌躇片刻,寻梦欲言又止,见此,风聆两指并拢,快速念动咒语,伴随一阵幽光围绕她二位转了一圈,她们便消失在了视线里,来人自是一无所获。
这一出,自是令寻梦再度一愣,内心狐疑不断。
只是,寻梦很少再与别人靠得这样近,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但此刻稍加动弹兴许就会引起来人注意,到时纵然有理,只怕都说不清。毕竟夜里谈事倒有的讲,还非得遮遮掩掩便不是了。
因而,颇为无可奈何的寻梦只好一面思索,一面将目光移向身侧,风聆很是高挑,远远高过寻梦印象里与其同龄的人,她气韵又独特,放在人海里都会很是扎眼。
当日初见她时,见她事事都好似成竹在胸,寻梦便认定她是年长者,如今再看,风聆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稚气,与她这个人合在一处,倒不是说有多么不对,只是隐隐约约令人觉着有些……违和?
想来想去,寻梦终于要开口问问风聆今年贵庚,风聆却是先一步开口。
她说:“想学那法术?”
“啊?”
风聆皱了皱眉,望着寻梦的眼,“我还以为……正想说回去便教你呢。”
这话一出,寻梦总算回想过来自己最开始是在想什么。不过,她原是魂灵,身躯经灵力幻化而成,又是个极为特别的妖,弃了躯壳,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学这法术只怕是用不到自己身上了。再说了,迟早是要离开,少多些牵绊,来日便能少一层困扰。
因而,寻梦勾了勾唇角,冷静道:“多谢,不必。”
经这一打岔,她二位本是想与岑未晚谈过之后就收住的,这下更得再细细地瞧瞧了。
知道有法术的存在,之后的事对寻梦来说就很是谙熟于心。经过小心翼翼地探查,最终一个落了锁的院落走进她们的视野。
一入目,屋子本身是破败不堪,草木倒是茂盛。此处距牧祈光和牧掠影的住处不远,又是明眼见的有些稀奇在,牧祈光虽是凡人,在这事上却不算一无所知,后来在想起前尘往事时,是否有那么一刻对这院子,乃至整个家有过怀疑?不对,若有,只怕来之前就该告诉她们了。先前提及要到蜀州来时,她又怎会如此的惊讶,她那神情,倒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给相提并论了。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寻梦一时间不敢说准自己的猜测几分是对,几分是错,只是越发肯定——必有古怪。
想到这儿,寻梦停住,看向身边的风聆,她正跃跃欲试,因见寻梦总算不再默默出神,她轻笑一声。
“需要我做什么?”说是这样,风聆的目光已落在了目标上。
想不明白她这千乘万骑,都让放马过来的气势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燃了起来,寻梦便摊开两只手道:“那就请吧,伙伴。”
风聆噙着一抹笑,点点头,随后干脆利落掣出腰间佩剑,朝门上大锁一斩,下一瞬,四周雾气腾腾,天色忽变,一声惊雷轰然划破夜空,短暂照亮这静谧的角落,夜雨随之落下,淅淅沥沥,无断绝。
铁链落在地上时,又是一声雷响。目光探向屋内,人影若影若现。当然,确切来说,那是鬼影。
至于为何还有心纠结这个,因为寻梦和风聆还未进门,一个停在原地,注视着地面陷入了沉思,一个脚已迈了出去,望见身边没了人,便疑惑地折返回来。
“有什么事?”
“原以为是用玄之又玄的术法破阵,谁知是大道至简。这锁,到时候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