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扑倒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隔壁客厅里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因为你,让你跟家里吵翻、把自己的路搞得乱七八糟,这不行。”
她说这话时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一声声在陆清耳朵里一遍一遍地重放。
“……你什么都不懂。”
床单被攥出一道道皱痕,声音低得像在诅咒自己。
她的将来——早就一团糟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那一天,是她亲手把往后整个人生的未来毁的一干二净。
陆清想起半年前,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学校走廊上发生的事。
那时候的她们,在所有人眼里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交往的事没告诉父母,也没告诉朋友。人多的地方,她们会刻意保持距离,不让别人看出什么。能让她们喘口气的地方,只有放学后的教室角落和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后面。
教室的窗帘后面,图书馆最深处的书架阴影里。确认没人经过的死角,偷偷牵手。脸涨得通红,交换一个碰一下就分开的吻。
偶尔,哪一方的父母不在家,她们会去对方家里。那种时候,才敢做更深一点的吻、敢让彼此的身体贴上彼此。仅仅这些,就已经让她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她愚蠢地相信,这样温柔又甜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那天,她在学校走廊上,无意间听到了温寻母亲和班主任的对话。
那天温寻约她,说面谈结束一起回家。她先在图书馆等,越等越坐不住,就想去教室那边看看。走到教室附近,看见温寻的母亲正和班主任站在一起说话。温寻不在,看样子不是一起的。她刚想转身回去,那边的对话飘了过来。
“老师,我家温寻都高三了,到现在连一个男朋友都没交过。也没听说跟哪个男孩子走得近,她的情况还好吗?”
温寻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个阿姨一直对她很好。每次见到都会拿亲手做的甜品给她吃。正因为被温柔对待过,接下来的对话,才像一根针一样。
“温寻妈妈,你别太担心。女孩子嘛,家长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早就有男朋友了。过不了多久,没准就突然带个男孩子回家呢,我家闺女当年也是这样。”
“是这样吗……不过温寻说要去香港读大学。我想着去了香港,她能遇到个好男孩,谈个恋爱,抓住那种普通的幸福就好了。毕竟做父母的,还是这个最让人放心。跟女朋友们玩来玩去的,也就到高中为止了吧。”
普通的幸福。
还跟女朋友们玩来玩去,也就到高中为止了。
那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一个母亲,为女儿的未来操心,再正常不过的期盼。
可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被拖进一个冰冷的事实里。
只要她继续爱温寻,只要她继续把温寻留在自己臂弯里,她就要从温寻手里夺走“母亲的祝福”。那些同学们理所当然会拥有的、“正常的家庭”、“安稳的未来”,就再也回不到温寻身上了。
最怕的,是有一天,她最喜欢的温寻会因为她,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被人指着一个“不正常的女人”当笑话。
她太爱温寻了。爱到无法忍受自己的存在变成一道锁链,缠在温寻人生上,一步一步把她拖离这个世界的正轨。
那天放学回家,她问了自己的母亲,问她希望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
哪怕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祝福她和温寻也好。
答案来得很干脆。
“工作和大学,只要正经地方,哪儿都行。就是结婚对象,一定要给我挑个像样的男人。”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希望两个女生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自家厕所里吐了。
——那就让她当坏女人吧。她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下了结论。
让温寻彻底讨厌她,只要温寻恨她,那么即便会痛、会难过,温寻也终究能转过身,走回“正常”的那条路上去。
然后,就是那个傍晚。
温寻把她叫到教室,红着脸祝贺她得到本地大学的保送资格。那个表情可爱得让她胸口发疼。
“大学要分开了,但我还是想一直在温寻身边。虽然要异地恋,但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机会只有现在。她心里很清楚,于是把早就准备好的、自己不曾在心里想过半句的台词,一字一句往外挤。
“我们……结束吧。趁高中毕业之前,我想把这件事理清楚,大学四年还要异地恋,本来就不现实。而且,女生和女生在一起这种事,我后来想明白了,不过是高中生一时的迷路而已。”
看着温寻当场崩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她的心,也碎成了同样的一地。她多想立刻把阿温寻抱住,说“骗你的”。可她还是把那副冰冷的面具贴在脸上,把温寻伸过来的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如果她当坏人,温寻就能抓住普通的幸福——那么她这一辈子怎么烂掉,都无所谓。
——结果,这个决心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跟温寻分开之后,她那副煞有介事的决心,转眼就崩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嚎叫。她受不了没有温寻的日子。她知道这样自私,可就是没办法放下。
当她知道温寻在香港找合租室友的时候,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东西,一步一步把局面设计好。让家里出面,把条件凑齐,再装出一副偶然的样子,把这间屋子准备好。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只要能再待在温寻身边,她愿意用数不清的算计和谎言去换。
不奢求再回到相爱的位置。至少——至少在温寻身边就好,她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那扇门打开,温寻的脸出现在门后的那一瞬间,这想法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个被自己甩掉之后,想用一段新的恋情走出来的、比高中时更成熟一点的温寻。看着她,胸口深处那种爱和舍不得,就一涌而出,压都压不住。
不要,不想交给任何人。
如果温寻要和别人一起笑,那她宁愿亲手把一切搅烂。
那一刻占有欲在她心里占据了全部。
“女生和女生嘛,普通朋友”——她拿着这种卑劣的赦免券作借口,一天一天,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故意去搅乱温寻的边界,故意去把温寻的身体重新叫回来。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被子里抱住自己的头。
温寻连她那过重的爱都接受了下来,也许再往前一点点,她们就能回到从前那种关系了。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现实又追了上来。
家里安排的见面,周围人嘴里那个“正常”。
“不能把温寻也拖进来。”
不想放手,但也不想连累她。
谎言的朋友这层壳被戳破之后,她的心里只剩两个声音在互相搏斗——一个是几乎发疯的爱,一个比它更重的罪恶感。
“果然……还是我当坏人吧,也许这样子……就好了吧”
她缩进自己的被窝里,蜷起来,把自己藏到最深处。
——这时门响了。
咚咚。
世界上她唯一在乎的那个女孩子,带着一点压不住火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陆清,把话说清楚。”
陆清连头都没抬,隔着门回答。
“……我累了,晚安。”
这样就好,明天早上,就当回陌生人吧。她已经伤过温寻很多次,也给温寻添了很多麻烦。到这里,结束吧。
能从她这么重的女人身边离开,温寻也会松一口气吧。
温寻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喜欢的人。
然后这间合租屋就散掉。
这几个月是一场好梦,最后能和温寻一起留下这些回忆,就已经够了。
——温寻,你知道吗。你看我的时候那种直直的目光,我最喜欢了。你说我好看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我想一直看你看得发呆的那张脸啊。所以护肤、减肥,我全都一直、一直很认真地做过哦。
正想着——突然,一声很重的声音在门板上炸开。
“咣!”
“什、什么……”
她坐起身,茫然地看着房门,又是两声。
咣!咣!
“陆清!你不开的话,这门我拆了!”
门外传来温寻的声音。
“哈……!?你在想什么啊,温寻!?”
“那我有什么办法啊!陆清不开门啊!”
又是一声闷响。
她是认真的?是真的要拆门?
“等、等等,等一下……!”
她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边。
“你干什么啊,这里租的啊……!”
拧开门锁,推开门的一瞬间,光透了进来。她的手腕在门口被一把抓住——抓的是那么的用力,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抓到你了,这次我不放手了。”
“诶……!?温寻……?”
她眼睛猛地睁大。平时,用强把人拦住、把人按倒在沙发上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因为砸门太用力,关节处泛着红,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装出冷静的样子,可温寻把她的眼睛直直的盯住。
“你还想跟那天一样,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跑掉是吧?”
“你在说什么……”
“你当初甩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吧!?”
被她这一声喊,陆清脸上那副冰冷的假面,开始一块块往下掉。
“放开我,温寻。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这是我们的人生!”
陆清扭着身子想跑,温寻的手却更紧了。她的眼睛里,只有决心。
“我要进去了。”
温寻猛地一拉。
陆清使劲挣扎,温寻硬是把她连人带门拖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