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周围那些“正常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那天起,温寻就感觉屋子里的氛围就变了。
这几天的天气也不太好,手机从早上起就一直跳出台风预警的消息,电视里的新闻画面里,记者被风推着走路,镜头扫过一片浑浊的水面,红色的字幕反复滚动着“强台风逼近”。
阳台外头此刻还是很静,没下雨。可天从早上到现在就没亮过,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对面楼、远处写字楼,全被这层灰色覆盖。
空调的声音里,偶尔夹着窗缝被风顶得“咯”的一声轻响。
新闻里说,台风可能今天深夜开始影响这边。
什么都还没发生。
晚上从学校回来,洗完澡,温寻坐在客厅沙发上。往常这个时候,陆清早就一副等了好久的样子,一听见她的动静就往她腿上蹭过来了但是今晚却没有。
温寻伸长脖子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陆清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离沙发很远。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侧脸的线条现在看起来更显精致。
那是她在学校惯有的表情,那个让无数人不敢靠近冷冰冰的表情。
温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开了口“……陆清?”
陆清猛地抬起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走神了。视线看见温寻的一瞬间,她眼睛深处那点喜欢再次溢出,可脸上的笑看起来很生硬。
“怎么了?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温寻放下手里的杯子,往她那边走,“又是阿姨那边的事吗?”
陆清沉默了几秒,低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嗯,我妈发消息来了,让我下周末回去一趟。”
“又是这么急?暑假回去不行吗……出什么事了?”
“也没出什么事。”陆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安排了个饭局,让我回去参加。对方是我爸生意上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儿子,今年刚进了家大公司。”
温寻怔了一下——“大公司”、“饭局”、“朋友的儿子”,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是什么含义,就算她对这种事再不上心,也一秒就懂了。
“你放心,我不会去的。”陆清比温寻更快地接了话,语气很坚定,“我刚才已经回消息拒了,就说学校有考试、身体不太舒服,随便找了个理由。跟你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她嘴上说得利落,可刚扣在桌上的手机又“嗡”地振动了一下。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像是只要不看,那条消息就不存在一样。
温寻知道陆清家里是什么情况。
在那边,陆这个姓是有点分量的。父亲讲究规矩,母亲看重体面,从小到大,陆清都是那个必须完美的女儿。她现在读的也是好大学、最难考的专业,成绩还排在前面。外人只看见她聪明,温寻却明白,那背后压着的是每一天都不能比别人差、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的期待。
“你真拒了?说拒就能拒吗?”温寻蹲下来了一些,让自己的视线能对上她的,“你爸妈会不会很生气……”
“生气就生气。”陆清抬起眼“这是我的人生,跟谁见面,由我自己决定。”
话说得漂亮,可她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在轻轻发抖。
那一刻,温寻心口像被人用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白天她们说的那种“安稳的路线”,陆清的爸妈早就替她准备好了方向——和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吃饭、被父母认可、被周围人祝福,最终走进那个“大家都觉得对”的终点的幸福里。以陆清的条件,这条路本来轻而易举。
可她连犹豫都没有,就要把它整条丢进水里。
为了谁,为了温寻。
为了一段从高中起就断了、却怎么也没断干净的执念。为了能和眼前这个人再能重新回到恋人那里去。
她要拿和家里的关系、拿自己以后安稳的出路,去换这间小小的合租屋。
“陆清”温温寻的声音有点干涩,“你真的……不用去吗?”
“你在说什么?”陆清皱了皱眉,“我怎么可能去,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不想去——”
“我知道。”
温寻打断了她,声音不自觉就高了。“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因为我,让你跟家里吵翻,把自己的路搅得一塌糊涂,这不行的啊。我不想这样,我想让你过得好好的……!”
陆清像是没有想到温寻会说出这句话,愣住了。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满是不解。
“温寻……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近。没有平时那种强势,最后在阿枫面前停下来,膝盖一弯,在沙发边跪了下去,仰着脸,从下面握住温寻垂在膝上的两只手。
那双手的温度让温寻心里一沉。
“过得好好的,是什么意思?”陆清的声音发抖了,“我的好日子,就是和你在一起。那天跟你分手之后,我的世界就只剩灰色了。你不在的未来,有什么值得我去的?”
她的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温寻的手背上。
“父母想要我怎样、别人想要我怎样,我统统不管了。那些正常人过的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有你。只要你还在意我一点点——就算我把其他的全部丢掉,我一点都不怕。”
温寻心口被这几句话勒得发紧。这么重、这么纯粹的告白,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只剩下心疼。
温寻正要反握住她的手——
陆清却轻轻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反倒像在自嘲,又像认了什么命。
“……对不起。”她松开温寻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抬手胡乱擦了两下眼角,把刚才那点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表情恢复了一往的清冷。
“我不该说这些的,又说了这么重的话,让你为难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自己房间那扇门上。
“我早该知道,就不该跟你合租。”
“我怎么都行。”陆清慢慢说,“但我不能再因为我,把你拖进来。你妈那边说的那种干净安稳的日子,才是你本来就该有的。”
说完她转过身去,朝自己房间走。
“温寻,从明天起,就当回普通的室友吧。”
“陆清!?你——你站住——”
温寻话都没说完,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了。
那一刻,温寻看着那扇关起来的门,眼前却浮起另一个画面——高三最后那个学期,那天下午的走廊,陆清也是这样,一句话甩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又来了,又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受伤,一个人缩回去。
温寻被留在客厅里,浑身像是被点着了,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砸。
“这算什么啊……!”
她死死攥着拳,这次的冷战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陆清是在吃醋,是在生温寻的气,虽然闹得凶,但里面能看出像小孩子撒娇那样。可这次,温寻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决绝。
如果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明天她肯定会重新摆出那副客气疏远的样子。她肯定会故意晚回家,故意避开跟自己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理由都一样:不想让“她”拖累自己。她宁愿把自己扮成坏人,把这条合租的安全线再重新描一遍,用“室友”这个身份把自己撇开得干干净净。
“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不就是家里安排了个见面吗?不就是她妈发来一条消息吗?凭什么又要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先认输、一个人干净利落地从别人的人生里消失?
高三那次也一定是这样。那天的突兀,今天这副让人心疼的样子,原因一定连着。
这么一想,温寻胸口那点酸软一下就变得委屈。
她绝对不要再松手了,那天走廊上没能追上去的后悔,她到现在还在心里。这次,她一步都不会让,不能让她就这样跑了。
温寻站起来,走到陆清的房门前,敲了两下,又两下。
“陆清,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门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别敲了,我累了。晚安。”
温寻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她伸手去拧门把手,拧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她盯着那扇门,气到发笑。
“我记得有首老歌就是这么唱的来着……吉他社好像练过,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两句,越想越气,扭头朝那扇门瞪了一眼。
“行。”她深吸一口气,“这门,我今天就给你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