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陆清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来温寻的大学接她,早上从背后抱她。可那个紧握着蓝色马克杯、微微发抖的背影,一直留在温寻脑子里,挥之不去。
温寻心里堵得慌,但大学里的朋友哪知道这些,今天照样热闹。
“这家午餐套餐真的性价比超高,现在这个年头,三十块还能带甜品,简直离谱好吧!?”
午休时间,学校附近一家意大利简餐店,温寻跟周然、还有同系的苏凉一起吃午饭。周然叫她“苏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缩略了名字。周然那种毫无距离感、直接闯进别人心里的本事,温寻有点羡慕。
周然卷着番茄意面,夸张地叹了口气。
“话说,马上暑假了,你们都打算干嘛?我差不多该认真考虑实习的事了,好焦虑。”
“啊?你大一就考虑实习了?太早了吧!”
“不早了好吗苏苏!再过两年就要秋招了。学长说了,想找到好工作,现在不开始动就完了。”
周然和苏凉开始聊就业、聊将来。平时净聊恋爱和衣服的人,突然开始爬大人的台阶,温寻听着,一边往嘴里塞沙拉,一边感到一阵隐隐的焦急。
“不过,就业虽然重要,我其实还是会考虑结婚的事。”
苏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结婚?苏苏你想那么远了?”
“我姐二十六结的婚,特别幸福。我也想二十多岁结婚,最好生两个女孩。这么一算,毕业没几年就得找到对的人,其实没多少时间。”
“懂,进个普通公司,二十多岁结婚生孩子,怎么说呢,确实是最稳的一条路。”
进个普通公司,二十多岁结婚,生孩子,组建家庭。周然说的“最稳的路”。这就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毫不怀疑的、最“正常”的幸福。
里面没有一丝恶意。可她们越说,温寻胸口就越绞着疼。
“对了,温寻呢?”
周然忽然把话题抛过来。
“啊?我?”
“嗯,你平时都不聊这些。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社团里好几个男生说你可爱呢。”
“没有,我现在没想恋爱什么的……”
温寻含糊了过去,怎么可能没想。每天在家被前女友搞得脑子都快炸了。但这些,打死也说不出口。
“温寻,长这么可爱不谈太可惜了。哎对了!你不是跟老乡合租吗?就是陆清!让陆清给你介绍男生啊。她在香港读书,肯定认识不少人吧。搞个四人约会绝对好玩!”
“……”
温寻喉咙里像堵了个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让陆清给她介绍男生,这话要是跟陆清说,那个占有欲集合体大概会当场把房顶掀了。不不过温寻自己心里先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荒谬和心虚。
(我……到底在瞒什么。)
眼前,周然和苏凉兴致勃勃地聊着“理想老公的年收入”和“梦想中的婚礼”。她们眼里的未来,理所当然地站着男人。女人结婚,跟男人组建家庭。这不只是老家那一小撮人的想法。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正常”,是父母期望的,是社会祝福的。
而温寻现在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装朋友,接受陆清的感情,重新在一起。可那条路的尽头,有周然她们说的那种“安稳”吗?跟父母要继续演戏,跟朋友要继续保密。在街上牵个手,可能会被人斜眼。连“结婚”这两个字,都得一直背过身去。
两个女生在一起,这份特殊,以及特殊背后压过来的沉重现实。社会这条名为“正常”的洪流,正在无情地冲刷她和陆清那间小房间里筑起的防线。这种真切的窒息感,直往温寻脸上砸。
“温寻?想什么呢,面要凉了。”
“啊,抱歉!就是想了想将来的事,有点走神……”
“温寻真认真,没事啦,未来还长着呢,慢慢找对的人就行!现在交友软件那么多。”
周然笑着拍了拍温寻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此刻却让温寻觉得心酸。
——那天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香港街头,温寻一个人慢慢走着。橙色的楼群缝隙里,夜色一点点渗下来。打开手机,陆清发来一条消息,带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下课了,好想快点见到你。”
屏幕那头的文字,让温寻胸口一软。可同时,午饭时周然她们的话又在脑子里回忆。
陆清高三那年说“怕”,所以把温寻甩了的那个理由。
老家妈妈信里写的“找个好男孩”。
身边朋友们理所当然地走上去的那条“正常幸福”的轨道。
所有碎片,像是忽然拼到了一起。
陆清早就意识到了,两个女生在一起,这条路的未来有多重。所以她推开温寻,想让温寻去抓那份“正常的幸福”。
“……我,到底想跟陆清怎么样。”
温寻一个人走在夜路上,这句话从嘴里漏了出来。
只是因为现在这样黏在一起很开心?只是因为舍不得?因为这个就复合,可以吗?接受陆清那份巨大的感情,就意味着要把她人生里、温寻人生里所有的“正常”全部扔出去,这需要一种真正的觉悟。
“我……我喜欢陆清。”
喜欢、爱。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了。可是,在迎面压过来的现实高墙面前,温寻的心,被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