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清手机响起那声催命符般的来电，过了几天。

那晚，陆清抖着手按了接听，全程敷衍着哼哈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里说了什么，温寻没敢追问。为了打破那种压抑，周六上午，家里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哇，好重……！”

快递员递过来的纸箱沉甸甸的，寄件人一栏写着温寻妈妈的名字，是老家定期寄来的补给。

温寻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拿美工刀划开胶带。在房间里的陆清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温寻，阿姨寄来的？”

“嗯，有米，还有些老家的干货和特产。哦，还有桃酥，你不是喜欢用这个做蘸料吗？”

“啊？我也没多喜欢吧……”

嘴上这么说，陆清的眼睛明显带着的高兴。刚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像个小孩一样蹲到箱子旁边。

“……不过既然有，我也不是不能吃。”

“你的‘不是不能吃’就是很喜欢的意思啦。我妈到现在还以为你最爱吃这个呢。说以前你去我家，还夸你好吃吃了好几块。”

“有吗……小学时候？”

“应该是，当妈的好像就爱记这种事。”

“懂，太懂了。”

陆清抱着桃酥的袋子，两人一起笑了出来。箱子里的老家气息，和父母那种沉甸甸的生活感，让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回温，仿佛回到了高中那段最好的时光。

“哎？还有封信。”

温寻从蔬菜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是她妈特有的那种圆滚滚、有些潦草的字。

“温寻，写的什么？”

陆清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温寻肩膀上，从背后凑过来看。温寻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体温，小声念了出来。

“嗯……‘寻寻，最近好吗？在香港习惯了吗？跟清清相处得好吗？清清是个靠谱的孩子，妈就怕你给人添麻烦。你俩要互相照应，好好吃饭，别感冒了’……真是的，还是这么操心。”

“阿姨真好啊，还惦记着我。”

陆清开心地眯起眼，脸贴得更近了。

温寻心里暖融融的，两边家长纯粹的善意，让她们在香港的合租生活有了坚实的后盾。直到她读到信的最后一句话。

“又及：你俩也都上大学了，在香港遇到合适的男孩子可以谈起来了。下次回家，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

声音戛然而止，陆清贴在她肩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客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刚才还温暖朴实的氛围，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她们老家，老一辈的思想依然根深蒂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成家、相夫教子的。长辈们都是这么想的，越老越是如此。

所以，妈妈完全没有任何恶意。那是百分之百的善意、百分之百的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正常的期盼。可正是这份“正常”，此刻却成了狠狠捅进她们心口的最残忍的利刃。

“……抱歉啊，温寻。我可不是什么好男孩，交不了这份差。”

陆清慢慢离开了温寻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厨房台面前。她拿起她们之前在店里买的那对配套马克杯——那个深蓝色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咖啡，咕咚咕咚的倒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清，那个，我妈就是随口说说……！”

温寻慌忙把信折起来，对着陆清的背影喊。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陆清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样的人，更知道在这个大环境下，长辈们几乎不可能接受她们的关系。正因如此，她才哑口无言。

陆清没有回头，她双手捧着那只深蓝色的杯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没事，我早就知道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种破碎感。

“……阿姨还是希望你能找个普通男孩，谈个普通的恋爱，结个普通的婚，过普通的日子。这才是正常的父母心，不是吗？”

陆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背影，瘦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高三那年冬天，陆清狠心推开她时的那个画面，和此刻这个冰冷客厅里的背影，在温寻的脑海里，第一次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