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没有性别,只有实力。她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
青岭项目二期的关键谈判安排在周四下午。
甲方是青岭地产的开发部总监刘总,带着他的团队来了六个人。恒远这边由苏清研带队,带着陈立和温知夏,加上法务的一个同事,四个人。人数上对方占优,但这不影响什么——苏清研从来不靠人数赢。
谈判地点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温知夏跟着苏清研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步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更清脆。苏清研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内搭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挽在脑后,一丝不苟。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是唯一的装饰。
她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甲方公司的会议室比恒远的大一号,圆桌,灯光偏暖。桌上摆了矿泉水和纸笔,对面六个人已经坐好了。温知夏跟着苏清研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几道目光——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好奇的。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一个副总裁带着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女孩来谈判。
会议室里是长方形的谈判桌,两面对坐。苏清研坐在主位,温知夏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备份。她的任务是做记录和数据支撑——苏清研负责说,她负责在苏清研需要的时候把数字递上去。她把数据备份按顺序排好,每份的第一页折了角,方便快速翻到。铅笔放在右手边,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
谈判一开始,刘总就发难了。
"苏总,你们换供应商的事我们也是刚知道。原来的恒达是我们推荐的,现在突然换成东岭和荣昌,资质、产能、质量稳定性都存疑。这对我们甲方来说,风险太大了。"
刘总五十出头,说话带着一点腔调,不紧不慢的,像是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掌控节奏。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敲了敲桌面,身后的团队里有人在翻材料,有人在看笔记本电脑。
苏清研坐在那里,坐姿笔直,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她听完刘总的话,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安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温知夏注意到对面一个年轻些的甲方代表悄悄咽了口唾沫。
"刘总,"苏清研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晰,"恒达毁约不是我们的选择,是恒达的单方面行为。这一点我们的法务函已经发过了,您可以核实。至于替代供应商——东岭和荣昌的资质审核报告、产能证明、质量检测报告,我们上周五已经提交给贵方了。如果刘总对数据有疑问,我们现在可以逐项过一遍。"
她的目光直视对面,不卑不亢。说出每一个数据来源的时候都带了具体的时间节点,像在法庭上提交证据。
刘总被噎了一下,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换了个角度:"资质的事先不说。我想问的是,换了供应商之后,材料的质量标准能不能和原来一样?青岭项目是高端住宅,业主对品质的要求很高。"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苏清研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看了温知夏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温知夏立刻接收到了——她知道,该她上场了。
温知夏翻开面前的数据备份,找到对应的页面。那一页她之前折了角,一翻就到。
"刘总,东岭和荣昌的材料检测报告显示,两家的高标号混凝土抗压强度均超过设计标准百分之十五,钢筋的屈服强度比恒达的同规格产品高出百分之三。质量这一块,不是降了,是升了。"
温知夏报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稿,数字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出来的。她之前把两家的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每一个关键指标都烂熟于心。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语速平稳,和平时在部门会上汇报数据时一模一样——不紧张,不怯场。
刘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孩能在谈判桌上这么利落地报出数据。他翻了翻自己的资料,没找到对应的反驳点。他身后那个一直在看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快速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凑到刘总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清研接过话头:"刘总,换供应商不是降标准,而是在保障质量的前提下做了成本和工期最优的组合。这一点比价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她说完,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到桌面中间。封面上的标题是"青岭项目二期替代供应商比价及质量对比报告",下面署着"恒远集团发展部"。
温知夏注意到,那份报告的署名栏里,执行人是她的名字。她看到的那一刻,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份报告是她做的,但苏清研在谈判桌上把它推出去的时候署了她的名字,这代表什么?代表苏清研认可这份报告足够代表发展部的水平,也代表她愿意让温知夏的名字出现在甲方面前。
谈判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苏清研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也没有说过一句情绪化的话。但她的每一句回应都精准到像手术刀,把甲方的每一个质疑拆解、回应、然后推回去。中间有一次刘总的团队试图在工期上施压,苏清研直接拿出了温知夏整理的两家错峰供货时间表,逐周排了交货节点,把每一个节点都对上了施工进度。刘总的团队翻来覆去找不到漏洞。
最后刘总说了一句:"苏总,你们发展部的准备工作确实做得充分。这事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下周一给答复。"
苏清研站起来,握了一下手:"期待刘总的回复。"
出了甲方的办公楼,天已经暗了。十月的风带着凉意,温知夏裹了裹外套。街灯已经亮了,把人行道照出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圈。路上的车多了起来,是下班高峰。
苏清研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黑色的商务轿车,温知夏和陈立坐在后排,苏清研坐在副驾驶。陈立打开车门的时候叹了口气:"今天苏总太厉害了,刘总那边准备了六个问题,一个都没问到点上。"
车里很安静。陈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温知夏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心里还在复盘刚才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她把苏清研说过的每一个关键数据和应对策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倒带一样。
忽然苏清研转过头来,从副驾驶的位置看向后排。
"温知夏。"
温知夏转过来:"苏总?"
"今天做得不错。"
六个字。温知夏愣了一下。车里很暗,只有路灯光从窗外一盏一盏地划过去,在苏清研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这是苏清研第一次夸她。不是"算得很清楚"那种不带温度的认可,不是"这个方案可行"那种公事公办的判断。是"今天做得不错"——"今天","做得不错",带着一个具体的语境,和一个明确的评价。这五个字的重量,温知夏等了两个月。
温知夏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期的要慢。她张了张嘴,然后说:"谢谢苏总。"
苏清研已经转回去了,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划过去,在她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前面是红灯,车停了下来,苏清研的侧脸在刹车灯的红光里轮廓分明。
温知夏靠在座椅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安静的满足——像是在一块石头上打磨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那种满足不是"被认可了"的兴奋,更像是"我做的事情被看见了"的踏实。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苏清研的背影。黑色西装的肩线笔直,脖子修长,下颌角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线条分明。今天在谈判桌上,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苏清研"战斗"的样子。不是会议室里跨部门协调时的那种强势——那种强势还有商量的余地。谈判桌上的是另一种,是不留退路的、刀锋一样的、用实力把所有人压到沉默的那种。
温知夏一直知道自己佩服苏清研。但今天的佩服比以前多了一层——不是佩服她的职位和头衔,是佩服她这个人本身。那种在压力面前不变形的能力,那种每一个字都像称量过的精准,那种赢了之后也不会得意的克制。
温知夏想,苏清研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像刀的人。
不是冷的。是锋利的,同时也是精确的、克制的、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亮刃什么时候入鞘的。
车到了公司楼下,苏清研先下了车。温知夏和陈立跟着下来。苏清研站在车边,看了一眼温知夏,说了一句:"今天的数据你整理一下,明天下班前发给我。留个存档。"
"好的。"
苏清研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高跟鞋叩在地砖上,节奏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赢了谈判也好,输了也好,这个人的步伐永远不变形。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了。陈立在后面喊了一声:"温知夏,路上小心。"她回头摆了摆手。
风灌进衣领,凉凉的。但她心里是暖的。
"今天做得不错。"这六个字,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