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当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装的不是菜,是心思。
从那个周末开始,温知夏开始带便当了。
以前她是带饭盒的,普通的保温饭盒,不讲究摆盘。但现在她换了一套新的:一个原木色的双层便当盒,盖子上系了一条棉麻的束口带,打了个蝴蝶结。便当盒是在网上淘的,选了好几天,最后挑了这款——原木色配棉麻带子,看着就有食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换便当盒。可能是因为那个周末做了四菜一汤之后意犹未尽,觉得既然做都做了,不如每天带一份去公司。也可能是因为某天中午看到林小苒在吃油腻的外卖时皱了皱眉,心里想:不能这样下去。
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但她没深想。
周一中午,温知夏在茶水间的微波炉前热便当的时候,林小苒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叫了出来:"温知夏!你这是米其林三星吗?"
便当盒打开的时候,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四道菜:糖醋小排撒了白芝麻,玉子烧切成厚片截面是黄白相间的螺旋纹,清炒芦笋翠绿欲滴,还有一小份凉拌木耳。下层是白米饭,上面放了一颗小熊形状的饭团,用海苔剪了眼睛和嘴巴贴上去。
茶水间的微波炉嗡嗡转着,热气从便当盒盖子缝里冒出来,混着糖醋小排的甜香和玉子烧的鲜味。温知夏弯着眼睛笑,梨涡浅浅地浮出来。她打开便当盒的样子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至于吗你,"林小苒趴在她肩上看,"带个便当还摆盘。"
"做饭不摆盘和没做有什么区别。"温知夏理直气壮地说。
"给我尝一口那个玉子烧——"
温知夏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林小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好吃。又嫩又甜,还有一点点高汤的鲜味。你怎么做到的?"
"玉子烧的关键是火候,蛋液里加高汤和味淋,小火慢煎,卷的时候不能急,一层一层来——"
周瑞端着泡面过来,看到这一幕,也凑过来:"什么什么?让我也尝尝。"
温知夏笑着分了一些给他。周瑞吃了之后竖起大拇指:"温知夏,你放弃职场去开餐厅吧,我第一个入股。"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十分钟,茶水间里围了五六个人,每个人都想尝一口。温知夏的便当盒见底了一半,但她不介意,笑呵呵地分着。对她来说,做出来的东西有人吃、有人夸,比自己一个人吃完要开心得多。她给每个人夹菜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出来。
林小苒一边吃一边感慨:"你知道吗温知夏,我现在终于理解什么叫'热爱生活'了。你看看你,便当盒都是原木的,连饭团都捏成小熊。再看看我——"她举了举自己的外卖盒子,里面是一盒油腻的回锅肉盖饭,"这就是差距。"
温知夏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也可以带的呀,很简单,我可以教你。"
"真的?那你周末教我玉子烧!"
"行啊,玉子烧最简单了,新手也不会翻车。"
茶水间里笑声不断。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十月的太阳已经不烈了,照在身上是温温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糖醋的甜、玉子烧的鲜、芦笋的清,和平时只有咖啡味和泡面味的空气完全不同。
苏清研是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的。
她刚从楼上开完会回来,路过35楼的茶水间,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她本来不打算停,但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温知夏站在微波炉旁边,围着围裙——不对,她没穿围裙,但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应该是茶水间备用的那条。她正在往一个小碗里分菜,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筷子等,有人在笑。
温知夏在人群里。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质上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很深,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她把玉子烧夹给周瑞的时候,手指拈着筷子的弧度很漂亮——手指是纤细的,夹菜的动作轻巧又准确。
鹅黄色在茶水间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滴暖色的颜料落进了灰调的画面里。
苏清研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大约十秒钟。
温知夏在给同事分菜的样子很自然,不是那种讨好型的"快来尝尝我做的菜",而是"我做多了大家帮忙吃"的那种随意。她分完一个人就笑着和对方说两句话,然后再分给下一个人。每个人接过菜的时候都是开心的,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发出满足的赞叹声。
人群里有说有笑,茶水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平时茶水间只有咖啡味和泡面味的空气完全不同。苏清研站了一小会儿,闻到了那些味道,胃忽然动了一下。她中午只喝了半杯咖啡,还没吃午饭。
温知夏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的苏清研。
"苏总!"她笑着叫了一声,举了举筷子,"要尝尝吗?今天做了玉子烧,挺好吃的。"
茶水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苏清研。有人下意识把手里的筷子往身后藏了藏,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空气里那股热闹忽然凝固了一下,像一段音乐突然被按了暂停。
苏清研站在门口,目光和温知夏对上了。温知夏的表情很坦然,就是单纯地问一句吃不吃,没有别的意思。她的眼睛弯弯的,梨涡在鹅黄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很浅很淡,笑意是自然的,不带一丝讨好。
"不用。"
苏清研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敲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
茶水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林小苒小声说:"苏总还真是……"
温知夏不以为意,笑着说:"她可能不饿吧。来来来,周瑞你还没尝这个凉拌木耳呢。"
她把凉拌木耳分给周瑞,又给林小苒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自己只留了小半份。便当盒见底了,但她笑得比吃饱了还满足。
回到办公室,苏清研坐下来,打开了一份文件。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十月的午后,阳光很好,金色的光落在她的桌面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灰色大理石台面,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十二点四十,她中午点的外卖到了。助理敲门进来,把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她打开一看——是一份黑椒牛肉饭,米饭有点坨了,牛肉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发亮。纸袋里还附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包纸巾。
她拿叉子戳了戳,没什么胃口。米饭黏在一起,牛肉的酱汁太浓了,闻起来有一股勾了芡的淀粉味。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浮现的是刚才在茶水间看到的那一幕——温知夏的便当盒,原木色的,打开来整整齐齐码着四道菜。糖醋小排撒了白芝麻,芦笋翠绿欲滴,玉子烧切成厚片,截面是黄白相间的螺旋纹。
还有那个玉子烧。温知夏夹给周瑞的时候,那块玉子烧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嫩的,像一块金黄色的豆腐。周瑞塞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说了句"好好吃"。
苏清研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酱汁太咸了,牛肉有点老,米饭的口感发黏,嚼起来像在嚼橡皮。她嚼了两口,放下了叉子。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外卖难吃。这栋楼里的大部分午餐都是这样的——油腻、匆忙、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她已经吃了好几年这样的午饭,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味蕾早就钝了,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面前这盒油腻的快餐,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个玉子烧。
不是想吃。只是——那个画面太鲜明了。原木色的便当盒,金黄色的玉子烧,温知夏弯弯的眼睛和浅浅的梨涡,鹅黄色的棉质上衣在白色灯光下像一滴暖色的颜料。还有她举着筷子说"要尝尝吗"时的语气——不是下属对上司的邀请,是一个热爱做饭的人本能的分享欲。
就像她在深夜的会议室里端来加了蜂蜜的牛奶,在茶水间里说"少喝咖啡多喝水",在周末发了一张菜的照片说"有空可以尝尝"一样。温知夏的关心从来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她看到谁需要,就给谁。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人是上司所以不能关心"这根线。
苏清研把外卖盒合上,推到桌角。她不吃了。
她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打开了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那行字上。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逐行读着,但脑子里有一个角落还留着刚才那幕画面的余温。
但她看文件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散了。
苏清研没有去想那个涟漪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暖了一点。十月的午后,金色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边的矿泉水瓶上,也落在窗外那片城市的天际线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