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生活的人,厨房就是她的王国。
周六早上七点,温知夏的闹钟响了。
这是她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刻——不是因为不用上班,是因为周六的早晨要去菜市场。
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九月的阳光已经很好了,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窗外老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晨练,收音机放着太极的音乐,悠悠扬扬的。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面香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她的小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每一个角落都被她填满了生活的痕迹。窗台上种着薄荷和罗勒,叶子绿油油的,沾着晨露。厨房的墙上挂着一排锅具——炒锅、汤锅、奶锅、铸铁珐琅锅,按大小排列。冰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写着"周三做红烧肉""周五做糖醋鱼"之类的菜单计划。餐桌上铺着一块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个装着干花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几枝满天星和一朵干制的向日葵,是她在花店打折的时候买的。
温知夏换了一条棉麻的碎花半身裙,上面穿了一件米色的棉质T恤,头发用一根筷子别起来,随意地挽了个髻。她照了照镜子,觉得今天气色不错,梨涡浅浅地浮出来。出门前她往帆布袋里塞了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生鲜,一个装蔬菜。还塞了一个折叠购物袋备用,她知道菜市场的菜比预期的多的时候,一个袋子根本不够。
骑上电动车,往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去了。早晨的风带着凉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地上。电动车在晨光里穿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在意。
菜市场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不是那种精品超市,是真正的菜市场——水泥地面,铁皮棚子,一排排摊位上堆着当季的蔬菜和水果,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菜和鱼肉的气味。卖菜的大爷大妈嗓门很大,吆喝声此起彼伏。"新下来的南瓜,又面又甜!""本地小葱,三块一把!""活鱼活虾,刚到的货!"
温知夏在这里如鱼得水。她知道哪个摊位的番茄最甜——是入口左手边第三家,那个戴草帽的大爷种的,沙瓤的,炒蛋最好吃。哪家的豆腐是当天现磨的——在菜市场最深处的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做的,每天限量,去晚了就没了。她挑了一块五花,两根排骨,一把小油菜,几个西红柿,一盒嫩豆腐。卖肉的大哥认识她,切肉的时候多搭了一根棒骨:"小温,棒骨熬汤好,送你。"
回来的路上,帆布袋沉甸甸的,但她心情很好。电动车筐里的保温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蔬菜叶子从拉链缝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回到家,温知夏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今天的菜单是: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油菜、豆腐菌菇汤。四菜一汤,是她给自己定的周末仪式感。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这是她妈从小教她的。
排骨先焯水,冷水下锅,放姜片和料酒,煮沸之后撇去浮沫,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这是基本功,温知夏做起来行云流水,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她切菜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番茄炒蛋是她的拿手菜。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盐和几滴料酒,油热了之后倒进去,筷子快速搅散,蛋液在锅里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盛出来,重新起锅炒番茄,炒出汁水之后把鸡蛋倒回去翻匀,最后撒一把葱花。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滋滋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厨房交响曲。
整个厨房弥漫着热气和香味。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壁上滋滋作响。温知夏在灶台和砧板之间走来走去,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窗台上薄荷的叶子在热气里微微卷了卷,像被香味熏醉了。
四道菜做好之后,她认真地摆了盘。糖醋排骨码成一圈,上面撒了白芝麻;番茄炒蛋盛在白色圆盘里红黄相间;油菜整整齐齐排列着,翠绿的颜色在白盘子里格外鲜亮;豆腐汤盛在青瓷碗里,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和切碎的葱花。
她把四道菜端上桌,摆在格子桌布上,拍了张照片。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把每道菜都照得发亮。她换了两个角度,挑了一张最好看的。
照片发给了妈妈。妈妈秒回了一个爱心表情,然后说:"夏夏做的菜越来越好了,妈妈都想吃了。"
温知夏打字回:"妈你下次来我给你做一桌。"
妈妈又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
"放心吧妈,你看我做的菜,比外卖好吃一百倍。"
她又拍了一张发给爸爸。爸爸过了十分钟才回,只有两个字:"不错。"
温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爸就是这样的人,学识渊博但话少,回消息永远是最短的。但她知道"不错"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她爸是研究历史的教授,平时话少得像文言文,能用两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三个字。
她的父母都是高知,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研究所的研究员。两人学识都很深,但夫妻感情一直淡淡的,像两条平行线。温知夏从小就觉得家里的气氛冷冷的,不像别人家那样热闹。但妈妈思想很开明,从小到大从不限制她的选择。学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找什么工作,妈妈永远只说一句"你开心就好"。
妈妈还跟她说过:"夏夏,以后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妈妈都接纳,支持你。"
那时候温知夏才上高中,听到这句话愣了半天,然后笑着抱了妈妈一下。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谁,但她知道,妈妈永远站在她这边。这份安全感是她骨子里那种从容的来源——她不怕做选择,因为她知道不管选什么,身后都有人兜着。
温知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但她只有一个人。她夹了一块排骨,嚼着,看着窗外的阳光。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随风飘着。更远处的高楼在蓝天下发着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她忽然想起林小苒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吃不完。但做饭的过程比吃饭本身更让她快乐。她喜欢在厨房里的感觉——切菜、翻炒、调味,每一步都由她掌控,不会有意外。不像工作,不像人际关系,总有无穷无尽的变数。厨房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领地。
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她会想:如果有人一起吃就好了。
她不怕一个人吃饭,也不怕一个人过节。只是有时候,看着满桌的菜和对面空着的椅子,会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不强烈,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一下就松了。
她把排骨啃完,喝了半碗汤,开始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个人。
苏清研。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她想到,苏清研大概也是一个人吃饭的——一个独居的、常年吃外卖的人,周末是什么样的?她会不会也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会不会也打开外卖软件看了半天什么都点不下?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觉得空荡荡的客厅里少了点什么?
温知夏不知道苏清研的周末是什么样的。但她想象了一下——一个人,高高的楼层,空荡荡的客厅,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牛奶。想到这里她莫名觉得有点……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看到一个好看的碗空着,觉得应该往里面放点什么。
温知夏把碗洗干净,擦了手,拿起手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苏清研的对话框。她们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只有工作相关的——汇报进度、发文件、确认会议时间。从来没有私人的内容。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五苏清研发的"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正式的比价报告和采购计划",下面跟着温知夏的"好的"。
她点了一张今天做的菜的照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苏总,周末做的,有空可以尝尝。"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苏清研又不缺她这一顿饭,她为什么要发这个?是不是太逾越了?人家是副总裁,你是入职两个月的新人,你给人发自己做的菜照片?
但消息已经发了,撤回又显得心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收拾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她一边洗一边想:算了,就当是分享,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半小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了苏清研的回复。
两个字:"好的。"
温知夏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里那种雀跃的感觉像是被一种旺盛的力量开启了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她不知道苏清研平时的回复是什么样的。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苏清研在微信上回复工作消息的时候,经常只回一个字——"好""收到""嗯"。干脆利落,不浪费标点符号。
这次是"好的"。多了一个"的"字。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苏清研只是随手打的。但温知夏就是觉得,那个多出来的"的"字,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系好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了。明天要做红烧肉,五花肉得提前腌制入味。她把肉切成方块,裹上酱油和料酒,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窗台上罗勒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温知夏忙碌的身影。她哼着歌,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