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弦心中一惊,面上自然地笑道:
“枳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红瞳的主人一动不动,半晌后才说:“我没事,只是累了。”
“你刚刚是准备做什么?”
“啊……是因为我没见过你睡着的样子,想近点看嘛。”
纪天弦粲然一笑,拉远了距离:“你没事就好,刚刚可担心死我了。果然,先前在飞机上还是对你有损耗吧?严不严重?”
“嗯,我对付子箱的方式和你不一样,需要费点力气,”枳宿淡然道,“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这些子箱,并不强。”
“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怎么样,但是对其他人来说还是没办法对付……对了,枳宿,先前你是让子箱变得……可见了?”
纪天弦一直在想自己在飞机上所见的所有关于枳宿的事情,总觉得他隐瞒的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
“那你岂不是能做到让普通人也看见子箱?”
“嗯。”
枳宿维持着平视,这让他能和在他头顶的纪天弦眼神对视。他说:“不如说,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龙’吗,这就是答案。”
枳宿抬起自己的手背去蹭了一下纪天弦的脸颊,声音低哑:“天命选择了我,是为了能保护更多的人。”
“我一开始觉得,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但是正如人死前会回忆美好的事情一样,我也想留给你一些好的东西,你不会同我一样。”
“枳宿……”纪天弦皱着眉拉住他的手,道,“你现在还好好活着,‘死’是很遥远的事。你不用想着如何保护我的,我清楚自己逐渐发生了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已经不可逆了,它就在那里,只是还未显现。”
“呵呵……”枳宿却突然笑了两声,“不,‘死’是离我最近,而我却抓不住的事。正因为我体会过,我才会渴求。”
“无论你如何变化,你是人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你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好事。”
“天弦……你要知道,我们根本不是同类。”
枳宿依然看着他,纪天弦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早就被看穿了,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红瞳的男人戳破他给自己的安慰,话语中带着一丝悲哀,一丝释然:
“你对我抱有超然的感情,我明白。因为看见我,你才终于发觉自己和其他人有太多不同。”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而且就算没有我,这也是你迟早会发现的事情……但是,你不该因此就把我当成你的同类。”
“如果你还坚持如此觉得的话……在那本《玉霄天书》上,你会看到答案的。正因为我们马上要前去找这本书,我才想现在就告诉你——你真正的同类依然是那些人类,因为他们无知,所以他们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他的手想挣脱,但纪天弦的力气显然更大,他抓住那戴着布制手套的手,里面还有护腕,冰冷透出了布料刺伤皮肤。
纪天弦几乎是咬着牙说:
“……你不会认为,把我推开,让我去做人类,我就能幸福吧。”
“我明白的啊,我们不是同类。这其实只是我想要更靠近你一些的借口而已,我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也在乎你的结局。人类和我有关,而你无论是什么,你也和我有关。”
“枳宿,你活了很久很久,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吧?”
纪天弦把枳宿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在那里,一颗心脏千万年如一地跳动着。
生命是一根弦的振动。
从最初,万物就有着一样的本质,就算最终拥有了各种各样的形式,蝴蝶仍能掀起风暴。
“我们一直都互相联系,世上本就不存在孤立的事物啊。”
枳宿手底下的心跳剧烈而鲜活,像他见过的那只自由的飞鸟。它飞行的速度很快,羽翼有着光怪陆离的色彩,湮灭的风暴追不上它,漫天的霞光也追不上它,甚至于这片天地都禁锢不了它。这正是他最爱的那只小鸟,他曾目送着它飞入远空。
他愣在了原地,漫长的思索与回忆又拴住了他。
见他这幅模样,纪天弦重新拉进了和他的距离,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
“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那我的担心还挺多余。之前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装糊涂,只是因为有求于我,一味地依着我的意思呢。”
“——现在,我可不可以大胆一点了?”
他离得很近了,带着试探的意味。对方没有反对,但也没有任何回应的动作。
纪天弦习惯了他这样,于是撩开他的红色发丝,最终近了他的耳廓,用自己炽热的呼吸给了那处的肌肤一些温度。
“枳宿。”这话他说得缱绻暧昧,“你的生命也好,记忆也好,非人的部分、仍旧是人类的部分、已知的、未知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
那声音还突然提了起来:“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揭开你所有的秘密!”
他笑出了声,在枳宿的脸颊上轻咬了一下,随后马上将头缩了回去,一副怕被打的样子。
真心实意地说出这番话无疑令他开心,他看着枳宿,眼里似有星星,无论穹天是否回答,夜空依然撒下明光。
傻瓜。
纪天弦不知道的是,枳宿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而这称呼对他来说,其实已经足够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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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天弦在酒店的窗台边接了电话,林西娅在电话里说,按照约定,她帮忙瞒下了那架飞机上所有的事情,尽力确保了他的身份不会传出去。
林西娅的下一句话却带了明显的担忧:“但是还有一件事……那个劫机的异能者,他好像出了些问题。”
纪天弦一直就在忧虑这种情况,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问:“什么问题?”
林西娅说:“呃……很难形容,他的认知好像出现了‘空缺’和‘混乱’。”
“‘空缺’和‘混乱”具体是什么表现?”
“比如突然忘记了自己是异能者,不仅如此,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三岁的小孩,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走路都走不稳,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飞机上的事情他也全忘了。”
林西娅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的同事说他的大脑‘缺了几部分’,但具体缺了哪里则是怎么都排查不出来,要不然是我那个同事弄错了,要不然就是以我们目前的仪器探测不出来他的脑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是不是在我去飞机尾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
原来是这样啊。纪天弦推测中,枳宿想知道的答案就是这个,他所说自己“无法接受的代价”也是这个。
“找回”并非万无一失,如果自己没在子箱内把所有该找到的部分找回来,或者里面的东西连同子箱受到了损坏,那回来的就都不是“原本的”了。可能是“缺失”,可能是“混杂”,无论哪个都绝对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这次还是一个劫机的罪犯,如果下一次是无辜者,甚至是自己第一次救下的李沫粒那样的孩子呢?
还有……没来得及被自己救出来,随子箱一起被自己抹消的那部分呢?
面对林西娅的问题,纪天弦沉默着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出了点事情,但他并不打算告诉林西娅实情。
林西娅识趣地不再追问,也许因为未知,那股隐隐的恐惧又因绕在了她和纪天弦之间,她说:
“我知道……其实你来H市,不是什么为了给你的室友看病吧。”
“你是不是在G市见过南子祯了?”
纪天弦顺着她转移开的话题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南子祯去G市的时候和我说了,”林西娅说,“我知道你在G市,所以心感不妙,就上‘回声港’看了看……然后就看见全站通告你完成了南子祯接下的那个关于他外甥女的案件。”
“你在‘回声港’也有账号?”纪天弦吓了一跳,“那个网站怎么能让官方异能者进去的?登记异能名就是防‘仓库’的吧,还是说这是因为你认识站主,站主给你开了后门?”
“咳……是我强迫他的,我没有做过越界的事情,你放心。”
林西娅轻咳了两声:“南子祯应该没有见到你本人吧?我没听他后来说起过你本人的事,倒是说你还有个什么厉害的同伙之类的……那就是你的室友?”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就说你怎么老是看他。”
纪天弦说完这句话回头瞥了眼枳宿,他正坐在酒店的床上安静地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纪天弦随便找的宫斗剧,一群宫廷贵女阴阳怪气地互相较劲,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帝从那头来了,赶紧换了副模样摆在脸上,但看见皇帝身后跟着的女主角,马上又变得神色难看了。
没想到枳宿喜欢看这个……对了,他衣服上的龙,他是不是真的和“皇帝”这个身份有关系?
“所以来H市的真实目的也该和我说一说了吧?”林西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许我可以帮上你的忙,现在南子祯也在H市,很难说他不会再次找上你。”
“……其实,我们是来找《玉霄天书》的,”纪天弦想着这事原本就打算问她,于是先试探了下,“你说过,这本书有古代人关于子箱的记录吧?关于我自己,我有太多事情想弄清楚,所以想看一看这本书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玉霄天书》……这确实不是能轻易看到的东西,不过在H市的‘仓库’总部有这本书本体的一部分,还有完整的拓本。”
纪天弦自己没说,林西娅倒是先提出来了:
“我可以直接带你去‘仓库’的总部,那里面不止《玉霄天书》,还有很多其他的古籍。如果到时候有机会,我希望你能都看一遍。”
“这,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可是无功不受禄的啊。”纪天弦意外道。
“因为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西娅的语气沉了下去:“经过飞机上这一趟后,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和勇气,更是唯一能改变什么的人……我一直隐瞒的事情,也是时候先透露一些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