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淹没纪天弦的不是无力,而是愤怒。相反,他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它们】的这种挑衅不亚于孩童拿着石头砸大人的脚趾,自以为报了多了不得的仇,实际上幼稚到了极点。
而大人就算是再包容也总有要维护自尊的时候,总不能等犯了更大的事才想起来竹笋炒肉吧?
飞机机舱破损,在那么多空难片里都只有一个后果:舱内失压。好消息在他们先前就已经在下降,现在所处的位置不算高;坏消息是如果就这么继续下降估计很快就会机毁人亡。
先前就有乘务员差点被吸出去,好在林西娅的书页及时飞了出来,把人固定到了座位上。她自己也是靠着书页粘住脚部才能在狂风中稳定住身体。
“什么……情况……!!”
风一大,林西娅说话也听不清了,她看不见子箱,顺着纪天弦的目光看去,飞机舱顶的大洞虽然只有被吹飞出去的各种东西,但确实给人违和感。
她可以肯定是子箱搞的鬼,但现在这情况比起管什么子箱,飞机上的人才是要先完蛋了。
就算是林西娅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对,只能尽力地控制还没有飞走的那些书页去填补机舱顶的破洞,可明知道子箱就在那里的情况下如同杯水车薪,子箱随时可以再度吞噬想吞掉的任何东西。
她满脑子都是“该死”,额头汗如雨下,最后只能把目光看向纪天弦,眼神带着请求,似乎是在寻求他是否有办法解决现状。
随着先前救了人的林西娅将视线焦点放在了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身上,戴上了氧气面罩、此刻都陷入了恐惧中的机舱里形形色色的人们,即便是难以睁开眼睛,还是全部齐齐把目光投向了纪天弦,眼中满怀着绝望之中的期望。
纪天弦沉默了片刻,长叹飘进风里并没有被听见,他说:“你们所有人必须闭上眼睛,听见任何响动都不许睁开,绝对不能。”
这一声却像是直接在人脑海里出现的一样,明明噪音近乎震破人的耳膜,可他们每个人都完全听清了这句话。
人们心中震悚,但还是照做了,今天所见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围,麻木总是令人受惯性驱使。就连林西娅,在纪天弦的眼神中,她也依言闭上了眼。
纪天弦很早就察觉自己的身体和感官都因「虚门」发生了变化,之前的变化还算不上特别明显,但在面对子箱的时候,那些变化似乎都变成了他的本能一样。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知道自己能做得到哪些——或者说,这世上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正想抬手,却有一双手从肩膀处往前伸来,轻轻从后往前抱住了他。
贴近耳朵,枳宿在狂暴的烈风中把自己的声音传来:“我来吧,你不是好奇我能不能变成【龙】吗?”
“天弦,我说了,你也可以依赖一下我的。”
散开的红发迅速地随着气流的方向往前飞舞,到了最末端似乎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变成了无数闪着光的红色粒子,纪天弦赶紧转头看去,枳宿整个人都已经差不多变成了一团雾,这雾并没有一丝一毫被风吹跑,而是快速飞向子箱原本在的那个地方。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红色粒子一和构成子箱的不规则几何体交缠在一起,就立刻开始爆发出蓝白色的细小火花,原本不可见的子箱好像被染了色一样,在一闪一闪中竟然有了大概的形状。粒子和不规则几何体一瞬间发生了上万次碰撞,越升越高,直至完全离开了飞机外壁,在半空中直接变成了一串连环爆炸的高速烟花。
其余的红雾则是缠上了飞机的双翼和机身,帮飞机稳定飞行状态的同时,还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被子箱弄出来的大洞。
“机长……那,那是什么?!”
驾驶室内的两人惊呼,他们竟在飞机风挡玻璃外看见了一个龙头形状的血雾怪物,那怪物伸出头看了他们两眼,又往后不知道去哪里了。随后驾驶室内的两人发现,虽然机上的监控损坏不知道后舱发生了什么,但飞机突然平稳了下来,像是被什么飞机之外的力量拖着在走。
机长虽然震惊,但毕竟心理素质比普通人强大,也隐约有听说过这世界存在暗面的事,没多久就重新掌握了飞机的控制权,一边向塔台报告一边准备立刻降落。
回到机舱内,纪天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枳宿所说自己能“看见子箱”、“杀死子箱”是怎么做到的。
和他自己的做法完全不同,枳宿所展示的却确实如他曾想象的一般。他一定上过战场,但在那战场上他不是人类,而是一条悬于高天的“赤龙”,比起刀剑和枪戟他是那么锋利又诡谲和怪异,不似仙,不似妖,更不似神——他是为这战场而生的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
枳宿头发的长度缩减了一大半,这使他看起来比之前要更有精神,那些头发似乎是用来填补头顶那个造成失压的大洞了,雾回来些后,一些仍在辅助飞机飞行,还有一些飘到他们二人周围围起,避免接下来的对话被人听见。
“这个,我没杀死。”纪天弦接过枳宿丢过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带血的玻璃水杯,里面的子箱虚弱得已经小了一大圈,只剩下两个缠在一起的不规则几何体还在缓缓转动。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找……但那个人,你还是希望把他的头找回来的吧?”
枳宿指了指纪天弦身后那个无首男人,他没了头却没死,身体仍然在抽搐,像是被杀了还在动的鱼。
“枳宿,谢谢你,我试着找找……”
枳宿嘴上说不希望他再做这种事,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却主动帮他,纪天弦只觉得自己又开始为此感到悸动。
他的手在枳宿的注视下直接穿过了那玻璃瓶碰到内部的子箱,开始着手于在这剩余的子箱里找到男人被吃掉的头。但这一次打开子箱的时候,里面比之前那唯一一次“开箱救人”空旷得多,找了半天才在最角落处找到了一个很小的水团。
纪天弦想起枳宿那句“那是你无法接受的代价”,突然犹疑了起来。他刚刚看枳宿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对付子箱的方式,似乎是真正破坏了子箱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已经破开的“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那东西也有可能已经坏了?
枳宿……他知道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枳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红瞳注视着他探入玻璃瓶那指节分明的手指。
纪天弦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知道子箱里找出来的人会不会因其他原因有残缺……但这个答案,只能由我来告诉你吧。”
“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不必告诉我缘由。”
纪天弦终于从中拿出那个水团,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水团其实并不是“水团”,只能看出其是有颜色的,一旦脱离了子箱的内部环境就立刻蒸发了一样消失在空气中。随后周围的血雾解除,他回头看见那男人的脖子上逐渐凝实了一个脑袋,和先前没什么差别。
纪天弦松了一口气,至少对方没变成什么可怕模样。他随手一挥,那玻璃杯里的子箱残余就被消灭了,很难想象先前就是这小东西差点害死飞机上的一百多个人。
他和枳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飞机最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平稳落地。那些红色粒子立刻如潮水般回到了头等舱内,枳宿的头发变了黑色,也回到了原本的长度。
纪天弦这时才说“可以睁开眼了”,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这四周的狼藉。机外马上响起了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乘务员让所有人在原地先不要移动,只有林西娅率先起身,她和乘务员说着什么,往前面走来。
到了纪天弦和枳宿这里,她看了眼枳宿,发觉那个盲人睡着了,视线又回到了纪天弦身上:
“你……算了,离开这里之后再说。救人这件事,我会尽力帮你瞒下来……但到底瞒不瞒得住就不好说了,总之,多谢。”
她动了动嘴唇,神情复杂地问:“那子箱怎么样了?你……抹消了【它们】吗?【它们】还会来吗?”
纪天弦给了她一个微笑:“它们不会再来了,我也得多谢你总帮我善后。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快点放我离开,我还急着带我朋友去看病呢。”
林西娅点了点头,随后去忙飞机事故的事情了。她下了飞机后向普通警察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得到了一众惊讶的目光,然后她马上打了个电话,和电话那边说了很久。
警察、消防员和乘务员配合疏散所有人离开,纪天弦在头等舱的最前面,自然要第一个走,但他提醒枳宿该走了的时候,却发觉枳宿没什么反应。
他心中一紧,赶紧探了探枳宿的鼻息,这一探让他浑身一颤,又赶紧探了探颈动脉脉搏,都细微无比。
纪天弦知道枳宿的身体有诸多异常,他应该只是太累睡着了,不过枳宿还说过自己不会睡觉……现在这恐怕也不是寻常情况。
叫醒枳宿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在警察正要上前询问是什么情况时,他扶住了枳宿的肩胛骨,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位先生,下面就有医生,带你的朋友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是昏迷了吧?”有警察一边帮他,一边担忧道。
“他的病情比较复杂,不能去一般的医院治疗,我们本来就是到H市来求医的,”纪天弦随意解释了几句,“谢谢你们,我现在得带他赶去专门的医院了。”
警察看这好像是个眼疾病人,完全没多想,马上喊了人帮他开路,还专门嘱托要速度快的开车把人送到地方。
于是纪天弦带着枳宿上了警车,窗外的林西娅看见他,向他点了点头,并指着自己的手机示意他等会儿电话联系。
纪天弦对H市不是完全不了解,他来过这座城市两三次,因此大致记得市内有什么地方,随意说了一个大医院之后,警察把他们送到了对应的地方。
在医院附近通常都有住宿,纪天弦赶紧在手机上找了个房,早就公主抱抱不动了,只能艰难地把人搀扶上楼。
关上酒店的门后,纪天弦又是脚下一个踉跄就扑到了床上,好在他及时翻过身,把自己当枳宿的软垫使,撞得他胸口生疼。
“咳……枳宿,你真的有点重……”
把枳宿轻放在床上后,难得见到一次此人睡颜的纪天弦帮他拂开了脸颊上的碎发,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好像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他心跳激烈,虚虚地捧住了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比完美的脸,对方被遮住的眼睛更是助长了他内心里狂烈燃烧的欲望。
可自己对枳宿究竟是什么感情?他真的不算很清楚……说是不愿意放手也好,是好奇和爱慕也好,他们似乎没有达到能互相托付一切的程度,又已经完全离不开对方,人群中唯二的异类,在离世界越来越远的时候才会离对方越近。
要趁人之危吗?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却在此时预感一样停下了距离,一只手缓缓揭开了覆盖在那双眼上的布条……
阴影之下,红瞳毫无征兆地瞬间睁开,以一种凝视的姿态深深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