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后二十分钟,纪天弦突然听见了一声枪响。
他绝没有听错——那就是枪,虽然他从没真的见过,但那些逼真的电影里都是这声儿。
后方的普通舱里顿时一片慌乱的尖叫,一瞬间像是火点燃了汽油桶一样躁动,再加上一阵激动的警告和呼喊,他马上明白了:这是有人劫机!
子箱没找到,倒是先遇上了恐怖分子。纪天弦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但想到自己和枳宿都在这飞机上,后舱内还有个真正的异能者林西娅,他大抵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自从踏入非凡的世界后,确实会对正常人的世界感到淡漠。纪天弦朝枳宿看了眼,他也听见了先前的声响,不过没什么表示。
纪天弦先没有动作,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有大概是乘务员的人在叫乘客和劫机者冷静,随后他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我警告你们,”劫机者的声音听起来是中年男性,而且只有一个人,“我想要杀死你们每个人都很容易,甚至都不用我手上这个破玩意儿……你们都不许再叫了!”
等舱内终于安静了些,他才继续说:
“我真是受够了,这个世界,我真是受够了……”
“只有在这里,远离那些令我日夜不安的可怕怪物,还有那些蠢到发指的普通人,只有现在!我不用受任何约束!哈哈哈……【它们】找不到我!他们也找不到我!”
“你,你,还有你们……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腐朽和衰败,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他又哭又笑,口中说的话含糊不清,感觉精神很不正常。纪天弦勉强听懂两句后突然警觉了起来,不仅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和异能者有关系,还因为他突然想起了曹哲曾经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句提醒:G市有一些很奇怪的家伙,有可能是某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那不过是为了掩盖异能者和子箱存在的官方说法,这部分人是因为目睹了某些事情而疯掉的人,林西娅也说过,仓库里疯的也不少。
那人以一种古怪的腔调笑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世界上有一种怪物,那些‘蛀虫’,在九座城市,像是那传说中不停舞蹈的湿婆一样,跳着创造和毁灭世界的天舞,整个世界……哈哈!毁灭就只在它们的一念之间!”
“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啊!你们说,还有什么意义!”
他突然又掩面而泣,竟像个孩子一样大哭道:
“一定有一个既操纵它们,也操纵着我们的【神】,神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派这样可怕的怪物来夺走我的一切?!”
“你们这些人都得感谢我啊!我会提前超度你们,不必死于未知的幻影,不必入那‘空无的地狱’……和我一起走吧,去来世,神一定就在彼岸等着我们呢……”
纪天弦不知为何听得不是滋味,或许在他眼里子箱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可对此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甚至异能者,都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失去自己的一切。
这世界的人类都活在恐惧中,只是一部分人怀揣着秘密痛苦吞咽,另一部分人一无所知。正因为恐惧,才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神和地狱逃避现实,发展到如今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下场。
他想着“主角”应该也差不多该登场了,果然在那男人刚把长篇大论的道理说完后,有明显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都说的什么屁话。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神。”
男人立刻应激般朝着声音方向开了一枪,但林西娅应该是早有准备,没什么反应,不屑地打断了男人继续说下去:“没有天堂,更没有地狱,你还不如想想头顶的天空之上是什么,天空的天空之上又是什么……反正人类,一定是站在地面上的。”
又是一阵阵的惊呼,听声音是许多书页突然飞了出来,纸张捂住了那男人说话的嘴,激烈的碰撞声中,有什么东西被打飞了。
“该死……你是异能者!这飞机上具冉由与弄找!”
林西娅“啧”了一声:“不许说这个!”
与此同时,飞机突然颠簸了好几下,像是遇上了强烈的气流一样,穿进了云层里,从窗口向外看什么也看不见了。纪天弦想着应该是机长看见了先前的事故,所以联系了塔台紧急降落,但在这降落的一段时间里仍然有很大的风险。
击穿机身就会造成失压,打到油箱就会爆炸,坠毁的方式简直不要太多。两个异能者在飞机上大打出手必然只会机毁人亡,而异能者貌似还没有强到保证自己能从飞机事故里活下来,更别说救人了。
林西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动作克制了许多,想尽快控制住对方,但她还没完全封住那男人的动作,面前就飞来各种金属制品,于是不得不让书页回防保护自己和周围混乱的普通人。
男人隔着封嘴的书页含糊不清地冷笑道:
“都……得……死……”
见他想用金属异能击穿机窗,林西娅眼疾手快地用书页打断了他的动作,随后不止是她的小包里,整个飞机里但凡是纸张的东西都齐齐飞了起来,变得像钢板一样坚硬,立刻往四周飞散贴往飞机的内舱各处。
但是书页的数量只封得住他们所在的这一段,见此,那男人拔腿就往机首跑,直奔驾驶室。
纪天弦听见剧烈的脚步声,他仍旧坐在位置上没动。他不是林西娅那样的官方人员,更是被几方势力觊觎之人,暴露身份之后不好收场,所以得等那家伙进到最前面的帘子里来再动手。
活动了一下身子,在那家伙即将到达他所在的座位的时候,纪天弦出其不意地伸出了一只脚,直接把人绊倒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那男人从摔倒的姿势爬起来正要发作,一抬头就看见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了一下。
“这飞机上不止你和她。”
纪天弦轻声说道,露出一个微笑。
“看看你左边?”
男人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
他看见一双眼……?
那是人类的眼睛吗?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吧?那双血红色,毫无焦距,深邃如深渊的怪物一样的眼睛……啊啊……那是地狱!是“空无的地狱”!
地狱竟是血红的模样?地狱里……还有这样可怕的怪物?
男人崩溃地大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喊着:“不!我不要下地狱!!我还要等到来生,我还要……”
“嘘,别说话。”
纪天弦抓住他的头掰回来,继续笑道:“只能看一眼。那不是地狱,更不是怪物,这就是现实。”
另一道脚步声匆匆接近,脚步的主人说:
“纪……咳,你抓住他了?”
林西娅刚想叫名字,但反应过来不能暴露纪天弦的身份,赶紧打住。她不清楚刚刚自己拉开帘子前的一瞬间那人遭遇了什么,他满脸恐惧、涕泗横流,不住地求饶,而纪天弦抓着男人的头发,像他才是那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她觉得怪异,看了看坐在同一排的盲人,他躺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异样。林西娅赶紧用书页在他们和后面舱室、前面驾驶舱的中间封出了一个小空间,这样也方便谈论些之前不方便说的事。
“异能者劫机……这可是大事故,没想到本来是调查子箱,却刚好遇上这种事。也还好是叫我遇上,真出现伤亡就麻烦了。”
林西娅用书页牢牢地把犯罪者的手臂绑上,她看着纪天弦,神情复杂道:“这一次,又得谢谢你。”
“你是知道我在前面,相信我,才放人往前面来的吧?”纪天弦摇了摇头,“我不在飞机上,你也一定能一个人解决。你可是‘仓库’的管理员,编号还那么靠前。”
“感觉你现在不像个大学生了,”林西娅嘴角上扬道,“看来这些天你经历了很多。”
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林西娅见面,为了证明自己是人类还把学生证给她看……纪天弦确实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飞机继续降落,林西娅解除了用书页构建的空间,但保留了一个“囚笼”大小的位置,把犯罪者关在了里面。对方脑子不太正常,劫机有一定程度的激情犯罪,所以手法也没有那么专业,只是凭借异能者身份带来了不算多的麻烦。
乘务员赶来时林西娅出示了自己的相关证件,和他们去了飞机机尾的乘务员休息室说明情况,让纪天弦帮忙看守一下罪犯。
后方的喧闹也很快被平息,所有人都要签一份保密协议,保证自己不会把在这飞机上发生的任何事说出去。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全机广播里也说还有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到机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它们】,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它们】直接从飞机机首的驾驶舱内穿越而出,虚幻的不规则几何体毫不被阻碍地从金属之中探出头,幽灵一般好奇地“看”着机舱里的一切。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吞掉”了什么,从那几何体们空白虚无的空隙间看不清任何物体,世界被它们按照喜好蛀蚀,装入自己那恍若宇宙初开的混沌之中。
看见它们的人想起先前的男人所说:世界的毁灭与否可能都只在它们这无规则的运动之间。但这句话他不完全赞同,毕竟世界只会毁灭于未知与无知。
说异能者对此有感受也不准确,除非靠近子箱且发现了“痕迹”,否则异能者们也很难发现其存在。所以第一个发现它们的其实是纪天弦。
或许枳宿也看见了,但在他们之后发现的肯定是待在机首的另一个异能者。那男人先前就受了惊吓,现在更是突然癫痫发作一样口吐涎沫、四肢抽搐,口中喃喃着什么“【它们】来了,【它们】来了”,马上要昏厥过去。
而纪天弦没来得及多想,就望见这一次的子箱几乎是挑衅般地瞬间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下一秒出现时就到了那两眼翻白的男人面前,不规则几何体几乎马上要把男人淹没进去。
“等……!”
吱——呀——
在他犹豫的片刻,子箱一刹便将自己膨胀至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似一个口袋一样套住了那男人的脑袋,男人的脸在其中被不断地扭曲,五官都融合在了一起,如同一团颜料在水中转出的漩涡一般,最终只剩下混杂的颜色难以分辨。
纪天弦的瞳孔都在颤抖,他当即想将自己的手探进去找那男人的脑袋,但很快随着关门声,子箱又消失不见了,原本属于男人脑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空无,脖颈消失处没有血花飞出,反而望之如毫无光亮的黑洞。
后舱内几乎是同时传来惊呼声,飞机突然明显地下降了一段,而在一阵警报和全机广播中,从所有人的座椅上方齐齐弹下来了氧气面罩。
吱——呀——
纪天弦马上穿过翻飞的帘子去了飞机的中后段,他在一阵巨大的吸力中拉住了自己身旁的座位,随后看见了——
飞机的舱顶上被开了个椭圆形的大洞,而幻影般的罪魁祸首就在那洞口处,丝毫不受气流影响,匪夷所思地漂浮着,似是在大声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