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正在悄然变化。
纪天弦当然也察觉到了,自从一脚踏入非日常的世界里,就如同人在看见大灾难后会心生绝望一样,一点点看见这个世界发生过、但并不为人所知的一切后,他才算理解为什么城市里的人越来越疲惫,表情越来越死寂。
事物之间都有关联,没有任何一环可以置身事外。所以即便有些人可能还从未遭遇过那些不详的事件,但另一些已然遭遇过的会导致链条的虬结,致使最终因果扭转、无人幸免。
不过尚且不知道变化的源头从何处而来,他和枳宿正是要调查子箱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在纪天弦把调查的结果提交上去后,委托者“双翼水马”很快认定了这确实是一起非子箱导致的事件,将其从档案区待验证的一栏里撤了下来。他也很爽快地把十万通过网站的匿名方式转给了纪天弦,不过因为怕被注意到,他将会一天两万分五天发给他,私信里还说感谢他这么快就查明了这起事件。
同时“双翼水马”说,如果他有那位“红只木”的联系方式,希望能够引荐给他们,他们正需要这么一位能够操纵电子设备的异能者,而他会支付一定数额的引荐费用。
纪天弦看了直摇头,无论如何,枳宿这么特殊的人都不能随意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自己能从他口中得知那么多具体情况都已经是仅此一例的奇迹了。
查看自己的账户里面真的多了两万后,纪天弦顿时欣喜起来,他问枳宿有没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枳宿表示没有后,纪天弦干脆给他开了大额的亲情卡,让他随便刷。
他们之前说好的他赚钱枳宿管钱,所以今后的开支都是枳宿负责,两个人刷一张卡就行。不过枳宿本身不吃不喝不睡,真到要省钱的时候也可以只有纪天弦一个人的支出。
纪天弦还沉浸于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第一桶金的喜悦中,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电子纯音乐,来电显示为陌生号码……不,也不是很陌生,是之前纪天弦没接到的,林西娅给他的那个号码。
时隔这么久,林西娅终于再次给他打电话了。
接了电话后,对面的女声第一句就是:“看过我给你的网址了吗?”
“‘回声港’?”纪天弦道。
“看来你看过了。”林西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她强掩着,“你觉得那地方如何?”
纪天弦实话实说:“我觉得还不错吧。虽然大家好像都对普通人的死活不太在乎,但至少对于异能者群体内部有很大的稳定作用,不至于让他们用自己的异能乱来。”
“嗯。”林西娅深呼了一口气,“其实我认识那网站的创建者,所以我才将其推荐给你。他虽然背叛了‘仓库’,但作为异能者还算是个好人,也帮助过很多不愿意掺和子箱事件的异能者。”
“背叛‘仓库’?”
“理念不合……”林西娅咳嗽了几声,“他建立的‘回声港’,与其说是‘港湾’,不如说是‘乌托邦’。你也看到了,在那里,没有人想拯救世界。”
纪天弦困惑道:“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是因为我暂时还不属于这两方的任何一方吗?”
“……不,其实是因为,你的存在太过离奇,接下来你要做好被两方同时寻找的准备。”
林西娅的话让纪天弦一惊,她继续说道:“‘仓库’内部已经认定你为‘高威胁个体’了,在子箱之外,他们暂时以你的异能「虚门」来称呼你,即便我阐述过你只是拥有异能的普通人类,但正如我所说,一旦他们知道了你的能力就无法忽视你的威胁,因为你的异能并不属于三大分类之一。你能消除子箱,就能轻易消除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害怕子箱,更害怕一个具有思想、具有情感,能控制究竟要去吞噬什么的子箱……更何况你看起来就是人类,实体更容易承受恶意和猜忌。”
“抱歉,我确实努力过了,但仅凭我个人的声音无法干扰整体的决定,这份救命之恩怕是没办法偿还。而且我很难说我就不害怕你——我当然也是怕的。”
“至于‘回声港’的创建者……我了解他,他也一定会尝试试探你的。但比起仓库的这群人,你在他那边的处境还算安全,至少他不会疯到坚决否认你是人类。”
纪天弦基本理清了情况,原来“回声港”的管理方式这么违和是因为站主在仓库待过,一切都有迹可循。而“仓库”内部则是已经决定完全把自己当做一个怪物,采取敌对措施,当下反而是一边防范、一边小心地接触“回声港”比较安全。
想起先前林西娅那句“在那里,没有人想拯救世界”后疑惑道:
“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对‘回声港’还是有些意见?”
“当然。”
对于这一点,林西娅没有多做解释。她说完话后似乎是累了,一时间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纪天弦刚想开口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就听见林西娅沉声道:
“咳……最后奉劝你一句——在这个世界,别做好人。”
“好了,不要和其他人提起关乎我的事情。如果有其他事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记得保持通畅。”
电话立刻就被挂断了。
纪天弦把手机听筒拿离耳边,表情复杂地想:林西娅如果真的那么效忠于那个“仓库”的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事情告诉他?按照“回声港”里的情报,所谓的“管理员”应该相当忠于仓库,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才对。她反而一副从一开始就很想把自己推离仓库的样子,似乎仓库里确实有一些内部问题?她说过,自己的编号是“004”……莫非这也是刻意告诉自己的?
“001”、“002”和“003”会是谁?里面有仓库的实际管理者,还是……
纪天弦沉思着,觉得关于子箱的起源、仓库的起源,甚至那位背叛仓库创立回声港的站主,肯定都如同一张蛛网上的各个连接点一样,其真相能通向最中心的一点,那便是最终的答案。
这样一来,调查的方向似乎也有了大致的头绪。
纪天弦的计划是,既然他在明处可能不方便查,拥有那么诡异的能力的枳宿很有可能会比自己更容易调查出那些事情背后的密辛,就比如《玉霄天书》,他到底是在哪儿看到那种玩意儿的?
“枳宿,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我,按照之前我所说的,你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好吗?”
“仓库和回声港?”
“对,不过我不虚他们,我只是需要有人能在暗处去调查清楚关于这两个组织的往事。枳宿,说起这个,你是怎么看到那本《玉霄天书》的?”
纪天弦自然而然地抛出了问题,而枳宿顿了一会儿,才和他说:
“我其实并不是最近才看到的……这本书很久很久之前就有,而且它原本不叫《玉霄天书》,而是《玉天变术》。里面的内容也绝不止子箱相关和诡奇技术,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不过看来在《玉霄天书》里面大概率已经失传了大部分。”
“知道有《玉霄天书》的存在则是因为我在寻找子箱事件时,曾无意听见过‘仓库’的成员转移‘古籍’时的对话,我当时以为他们是藏书者,现在想来他们应该就是所谓的官方异能者吧。”
转移‘古籍’?莫非仓库拥有的类似文献具有一定数量?古代人这么厉害,对子箱的研究这么深入吗……
枳宿在更早的时候就看过《玉霄天书》倒是合理,这不仅能证明书是真正的古书,还能证明枳宿的不老不死也是真的,能进一步佐证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玉霄天书》源头的那本《玉天变术》被撰写出来的时代一定早于枳宿所在的时代……难道说真的越古越强?
先前和林西娅通话时忘记说起关于《玉霄天书》的事情了,不过看她一副还有很多麻烦事要应付的样子,后面再说吧。
“等等……枳宿,你还记得你当时是在哪个城市看见他们转移古籍的吗?是多久前?”
枳宿努力想过后说:“H市吧。时间可能……是一个多月前?”
“H市……离G市有点距离啊。”
纪天弦虽然有意想去那座城市找找可能存在的《玉霄天书》,但他现在在G市都还没有完全落稳脚跟,马上就外出总让人觉得不安心。
更何况他如果用的理由是“公司外派”,公司总不可能把一个刚上岗的实习生派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差吧,也太不合常理了。为确保其他人不起太大的疑心,的确需要一段时间先稳下来。
现在就先安心于本地委托赚些钱,随后再想办法去更远的地方吧。
回到先前枳宿的回答,纪天弦还好奇于一个问题,他想或许随着枳宿告诉他的事情越来越多,有一些他原本不愿意吐露的事情也能说出来了。
所以他问:
“枳宿,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活了多久吗?我想这对我们找到那本《玉霄天书》会有帮助。”
“……”
枳宿的眼睫毛往下垂,他嘴唇轻启:
“我其实也不太分辨得清自己的年龄,是因为我确实经历了太多时间……到后来,我的时间观念模糊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缘故,我能感知很多东西,却唯独感知不到时间了。我觉得,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太多难以忘记的东西。我开始分不清记忆和现实的边界,不,现实……也……”
他露出那总是会出现的疲惫神情,眼皮无力地下垂,眉毛趋于无可奈何的平和,而嘴角也毫无弧度。
“……抱歉,天弦,我恐怕无法回答你的疑问。”
纪天弦看着他逐渐又从有了一点生机的模样变回死寂,心如眼睁睁看着长出的新芽枯萎一样绞痛。难道是他也终于能感受到枳宿身上的那一点变化了?自从和他在一起行动后,确实发生了那么一点点改变?
为什么一想到关于自己的事情,那些改变也完全没办法将他从痛苦之中带出来呢?
“那……生日呢?”
纪天弦突然走了两步,轻轻地蹲在枳宿所坐的沙发前。他想这样抬头看他,就不是那样近乎垂泪的模样了吧。
他也确实看见了,枳宿的红发如山峦、如瀑布一样在他上方展开,遥不可及的距离,诡奇旖旎的美景。但那双赤红之眼又如同潭水,映出他此刻双眉紧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
“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生日。”
枳宿想起了什么,眼中似乎望见一片虚空,失神了一刹,最后又回到了纪天弦身上。
他说:“九月九日,这就是我的生日。”
这句话后,换纪天弦愣住了。
节日?不……这个是……他们在酒店遇见的那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