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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维庸·第一次会面

罗岑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小陆,沈先生那边回话了,愿意过来。”罗岑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客气、周到,听不出任何被审讯过的痕迹,“乌石角那边快完工了,他本来也想过来看看。我跟他提了你这边的情况,他很高兴,说想当面聊聊。”

“什么时候到?”

“他说大概五天左右,到了我再跟你确认时间。”

“行。”

挂了电话,卫珩看着应怀川。

应怀川靠在沙发上,通讯器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听到了,没有抬头。

“他答应了。”卫珩说。

应怀川没说话。

五天后,罗岑又打了电话。沈维庸到了,见面约在两天后,下午三点。

地方在东岸半山上一栋独立别墅,一楼是一个开阔的客厅,落地窗朝着海,阳光从西边打进来,光线很好。茶几上摆了茶具和点心,布置得随意但讲究。

罗岑站起来迎他们。他的表情管理很好,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卫珩的五感捕捉到了——他的心率比正常社交状态快了七下,手指从茶杯上拿开的时候指尖有一个极轻微的凝滞。

还在害怕,但撑得住。

“小陆,小迟。”罗岑笑着招呼他们坐,“沈先生听说中立星的陆家对他的产品感兴趣,很高兴。”

卫珩嗯了一声,坐下来。应怀川坐在他旁边,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停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维庸下来了。他大概四十出头,不高,人偏瘦,戴一副轻框眼镜,穿得不像研究员,也不像生意人,更像一个有点品味的文化人。他下楼的时候步伐很从容,看到沙发上的人,“罗总。”

“来,我介绍一下。”罗岑站起来,“这位是小陆,陆沉,阿瑟尔星陆家的。这位是小迟,沈迟,小陆的伴侣。”

沈维庸先看卫珩,点了下头,“陆先生。”

卫珩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向应怀川,视线在应怀川脸上多停了一秒,不是警觉,是某种好奇——像在一幅画里看到了一笔熟悉的色调,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但觉得认识。

“沈迟。”他笑了一下,“跟我一个姓。”

应怀川微微笑了一下,“是巧了。”

四个人坐下来。罗岑倒茶,把第一杯推到沈维庸面前,“沈先生专程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乌石角那边我本来就想来看看。”沈维庸接过茶,转向卫珩,“你们家之前做过这类产品吗?”

“没有。”

“那是想开一条新线?”

“先看看。”

“那我先说说Quietus吧,让陆先生有个判断基础。”

罗岑在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维庸往椅背上靠了靠,姿势松弛,“市面上做同类产品的不少,但大部分停留在初代的路子上——简单粗暴地拉高神经兴奋度,副作用大,成瘾性不可控,用户体验不稳定。”他说话的节奏不快,有条理,像在做一场他排练过很多次的演示,“我的思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怀川问。

沈维庸看了他一眼。一个伴侣在这种场合开口问技术问题,多少有点意外,但他显然不排斥有观众。

“初代的问题在于它直接刺激多巴胺通路,是硬拉。我的方向是从神经应激反应入手。不是让你兴奋,是让你的神经系统暂时降低防御阈值——感受更敏锐,体验更强烈,但不是外部强加的,是你自己的感知被放大了。”他顿了一下,“所以用户的主观感受是真实的,不是被药推着走的。这个差别,是核心壁垒。”

“成瘾性呢?”卫珩问。

“极低。因为它不走传统的奖赏回路,用完之后没有戒断反应,不会产生依赖性渴求。当然,体验本身会让人想再来一次,但那是心理层面的,不是生理层面的。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安全阈值?”

“我调了一年多。”沈维庸说,“这是花时间最多的部分。原始结构的安全窗口很窄,剂量差百分之五,反应就完全不同。我把安全窗口拉宽了三倍,现在常规剂量范围内基本不会出问题。”

“基本。”卫珩重复了一下。

“任何药物都有个体差异,这个没办法百分之百。”沈维庸摊了下手,“但在我测试的样本里,不良反应率低于千分之二。”

罗岑点头,“这个数据我们这边也验证过,用户反馈非常好。”

沈维庸对罗岑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卫珩,等下一个问题。

“沈先生之前做什么研究的?”应怀川又开口了,他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在闲聊。

“早年做神经科学方向,在一个研究机构待了几年。后来觉得纯学术没意思,就出来了。”

“哪个机构?”

“一个私人的研究所,很小,你们没听过。”沈维庸摆了下手,“老板是个偏执狂,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剩下的全不在乎。我在里面做了几年配套工作,技术是学到了,但人嘛——你懂的,给别人打工永远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出来自己做了。”应怀川说。

“对。”沈维庸笑了,“出来之后才发现,我手上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值钱多了。在里面的时候觉得就是个边角料,出来一看——”他停顿了下,“市面上没有人做得到。”

应怀川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罗岑把话题接到渠道和物流上,跟卫珩聊了几句铺货节奏的问题。沈维庸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技术角度的说明,姿态松弛,像一个拥有核心筹码的人在看别人讨论怎么卖他的东西。

话题转到产能规划的时候,应怀川放下茶杯。

“从研究到做成产品,这个跨度挺大的。”他的语气很随意,“找市场、找渠道、搭产线,这些不是实验室里能学到的。”

“是不小。”沈维庸说,“但思路清楚了就不难。珀拉星这个市场是我自己选的,做了大半年的调研,比对了七八个星球的消费数据,最后锁定这里。”他看了罗岑一眼,“渠道也是我自己找的。罗总是我聊了很多人之后,觉得最合适的。”

“沈先生眼光好。”罗岑说。

“不是眼光,是排除法。”沈维庸纠正,“潜在的渠道合作方我列了十几个,按风险等级、覆盖范围、本地资源、配合度,一个一个筛。罗总各方面最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卫珩,像在证明自己的商业判断力也是一流的。

卫珩嗯了一声。

应怀川低头喝了口茶,“一个人做这些,不累吗?”

沈维庸看着他。

“累。”他说完笑了,“但我很享受。从零开始,一块一块搭起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用跟任何人汇报,不用等谁批准,不用被人告诉——”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一点。

“这个方向没有价值。”

很快他又笑了,把那个停顿盖过去,“做研究的人多少都经历过,你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别人不认可。很正常。”

“但你证明了。”应怀川说。

“对。”沈维庸看着他,笑容很深,“我证明了。”

罗岑把茶壶拿起来,给几个人续了一轮。

“乌石角那边的进度,沈先生明天可以去看看,基本按计划走的。”罗岑说,“产线的事后面再细聊,今天先让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沈维庸点头,接过续满的茶杯,靠回椅背上,他的目光又落在应怀川脸上。

“沈先生一直在看沈迟。”

沈维庸的视线收回来。卫珩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但没有在笑。

罗岑立刻接过来,“沈先生可能觉得小迟面善——”

“抱歉。”沈维庸摆了下手,姿态很坦然,不像真的觉得冒犯了,更像是被打断了一个有趣的念头,“没有别的意思。是沈迟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应怀川问。

“以前的同事,很久以前了。”沈维庸端起茶杯,“他的眼睛跟你很像,看人的时候很安静,但让你觉得——被看穿了。”

应怀川笑了一下,“那我得注意点。”

“不用,你比他温和多了。”沈维庸说,“那个人冷得很,天生的那种。在他身边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

“确实不好相处。”沈维庸笑了一下,语气里闪过什么,不是怨恨,更像一种终于可以俯视过去的优越感,“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事实证明,他的路也不见得比我的好。”

他喝了口茶。

应怀川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茶续了三轮,点心动了一半。罗岑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收场。

“今天先聊到这,后面的事我们回头再约。”

“好。”沈维庸站起来,很愉快的样子。他转向卫珩,“陆先生,希望有机会合作。”

卫珩点了一下头。

沈维庸又看向应怀川,笑了一下,“沈迟,下次聊。”

应怀川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好。”

罗岑送他们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岑的脚步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笑着跟他们挥了下手,门关上了。

车上,卫珩开车。

应怀川靠在副驾,窗户开了一条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卫珩开口了。

“沈维庸全程心率平稳,没有异常波动。他说‘以前的同事’那段心率微升,幅度很小。说‘我证明了’的时候也升了点。”他顿了一下,“讲技术的时候心率最稳,讲渠道和市场的时候比讲技术快了一点。”

应怀川没说话。

“他没有撒谎。”卫珩说,“全程都没有。”

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应怀川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点。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卫珩不再说了。

晚上,卫珩洗完澡出来,应怀川靠在床头,他凑上去,贴在应怀川的肩膀上,拿起了自己的通讯器——它在他洗澡的时候震了下。然后他停下了,盯着屏幕上的通知看了几秒,点进账户又看了几秒。

“……查沈维庸要那么多钱?!”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选择可能有误,进什么军部,做信息贩子直接财务自由。

应怀川没说话。

卫珩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这笔钱他在军部要不吃不喝攒两年。他把头埋进应怀川的肩膀,“应哥……你觉得他真实身份是什么?”

“沈维庸,神经药理研究员。”

“……沈维庸?”卫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不是,他做制毒生意,都不知道换个名字吗?”

“他要让人知道MR-12是他的作品。”

一个做毒品生意的人,用真名,用真脸,从不露面但也不换身份——不是因为粗心,是因为他需要这个作品署他的名字。

卫珩消化了一会儿,才问:“那应哥你下单查什么?”

“他这三年的轨迹。去过哪,见过谁,钱从哪来。”

卫珩把通讯器丢到床头柜,把脸重新埋回去,手臂收紧了一点。

“应哥。”他停顿了下,“沈维庸说的那个人……跟应哥你有关吗?”

应怀川没有回答。

安静了几秒。

“你查到什么。”

卫珩的眼睛从应怀川肩上偷偷抬了一点,往应怀川脸上看。

应怀川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珩抿抿嘴,手从应怀川小臂上拿下来,坐直了。

“沈维庸提到的研究机构,私人性质,负责人只关注单一方向。MR-12是该机构的配套产物,不是核心项目。配套产物对哨兵五感的干扰已经到这个程度,核心项目的实验烈度只会更高。”

“李渡声,独立资产顾问,服务对象横跨中立星域、帝国、联邦,客户覆盖面极广。以这个身份接触的资金层级判断,追查目标不是MR-12,是那个研究机构本身。该机构资金链纵深跨星域级别,不合法。”

“沈迟,珀拉星本地身份,切入点是海奥基金社交圈。与李渡声从不同方向收拢信息,两个身份配套。”

他停了一下。

“沈维庸描述的那个人,不是普通同事,是实验室负责人,他与你有亲缘关系。”

房间里很安静。

应怀川看了他很久。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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