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庸情报在第四天交来了。
应怀川看完,没有说什么。当天晚上,卫珩给罗岑发了消息。
“罗总,沈先生看完乌石角了吗?想请他吃个饭,轻松一点,私人场合,你帮忙安排。”
罗岑回得很快。沈维庸前天刚从乌石角回来,很满意,正好也提过想跟陆沉再聊聊,地点他来定。
两天后,东岸靠海的一间私人餐厅。独栋,不接散客。
餐厅不大,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藏在海岸的礁石后面,从主路上看不见。一楼只有一个厅,长桌,落地窗对着海,天还没完全暗,海面上有一层很薄的橘色。
罗岑到得最早,酒已经开了。沈维庸坐在他旁边,状态比上次更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手边一杯酒已经喝了一半。
看到卫珩和应怀川进来,他站起来,笑了。
“陆先生,沈迟。”
卫珩点了一下头,坐下来。应怀川在他旁边坐了,罗岑已经在倒酒了。
“乌石角怎么样?”卫珩问。
“很好。”沈维庸说,“比我预期的好。罗总的执行力确实没话说,产线的布局很合理,我只调了几个细节。下个月就能试产。”
他看了罗岑一眼,罗岑笑着点头。
“来,先吃。”罗岑把菜单推过来,“今天不聊工作。”
菜陆续上了。罗岑很会做东,先聊珀拉星本地的吃食,哪家海鲜好,哪个季节的鱼最肥,很松弛的闲话。沈维庸喝了两杯,肩膀松了下来,笑容比上次多。
“沈先生在珀拉星住得还习惯吗?”应怀川给沈维庸的杯子续了一点酒,动作很自然。
“挺好的。”沈维庸接过来,“比我想象的安静。”
“珀拉星是这样,看着热闹,其实真正住下来很安静。”应怀川说。
“你们在这边多久了?”
“我待了挺久,”应怀川笑了一下,“陆沉只住了四个月。”
沈维庸看了卫珩一眼,卫珩面无表情地吃鱼。
沈维庸说:“陆先生看着不像是个会被地方留住的人。”
“他不是被地方留住的。”罗岑适时地插了一句,笑着看了应怀川一眼。
沈维庸懂了,笑了,“沈迟,你之前做什么的?”
“没什么正经的。”应怀川说,语气很轻,“这里待待,那里待待。遇到陆沉之前换过几个地方。”
“漂泊型。”沈维庸点头,“我也是。离开那个研究所之后,有一段时间到处跑,不知道该落在哪。”
“那种感觉不好受吧。”应怀川说,“从一个固定的地方出来,突然什么都要自己决定。”
沈维庸端着酒杯,停了一下。
“还好。”他说,“主要是自由。在里面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你的方向不是你定的,你的成果不是你的。出来之后——”他笑了一下,“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是自己的。”
“那个研究所管得很严?”应怀川的语气像是随口好奇。
“不是管得严。”沈维庸想了想措辞,“是那个人管得严。整个所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的方向就是唯一的方向。你做的东西再好,只要不在他的主线上,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挺压抑的。”
“压抑谈不上。”沈维庸喝了一口酒,“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明明做出了有价值的东西,但在他的评价体系里,你做的东西等于零。不是他否定你,他连否定都懒得否定,就是不存在。”
应怀川没有说话,看着他,目光很安静。
沈维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跟你说话,觉得你和他越来越不像了。”
“哪里不像?”
“他看人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你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沈维庸想了一下,“被听见了。”
应怀川很轻的笑了。
“他现在还在做研究吗?”卫珩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接了一句。
沈维庸的笑淡了一点,他转了一下酒杯,“不知道。听说那个所散了,他也不见了。”
“散了?”卫珩说。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离开得早,后面的事都是零零碎碎听到的。”沈维庸的语气变得含糊了一点,“反正那个所没了,他的人也散了。他自己——”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去了哪。”
安静了几秒。
“可惜了。”应怀川的语气很淡,“听你说他的研究做得很深。”
“深是深。”沈维庸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丝很薄的东西,“但有什么用呢?所没了,人没了,研究——谁知道到了什么程度。”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反倒是我,用一个他看不上的小东西做成了现在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不是在跟任何人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罗岑看了一眼气氛,笑着举杯,“来来来,别聊以前的事了。沈先生现在做得这么好,以后只会更好。来,敬一杯。”
四个人碰了杯。
沈维庸的情绪很快回来了,笑着跟罗岑聊乌石角的产能,说下个月试产的安排。但他的眼神偶尔还是会飘到应怀川脸上,停一下,再移走。
吃到后半段,菜撤了一半,酒换了第二瓶。沈维庸的话比上半场多了。
“其实我当时选珀拉星,认识的人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应怀川问。
“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去帝国。”沈维庸笑了笑,“帝国那边有几个自治领对这类东西管得很松,有的甚至不违法。市场现成的,客户也有,看起来是最省事的选择。”
“但你没去。”
“原料过不去。”沈维庸说得很干脆,“我这个东西的前体只能从联邦拿,联邦到帝国隔着大半个星域,中间还要过好几道航道检查,光物流成本就能吃掉大半利润。而且帝国各个自治领的规矩不统一,你在这个自治领合法,货中转到隔壁可能就被扣了,物流被卡得稀碎,成本太高,算下来不划算。”
“没考虑联邦?”卫珩问了一句。
沈维庸看了他一眼,“联邦就更别想了。这类药品在联邦是统一管控,全境一条线,没有缝隙,进去就是死。”
“那就只剩中立星域。”怀川说。
“对。但中立星域那么多星球,不是随便选的。”沈维庸靠回椅背,语气慢了一点,像是到了他真正想讲的部分,“自由港和赌场星,那种地方什么都卖,什么人都买。今天用你的,明天换别的,没有人在乎你的东西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他停了一下,“我的东西不该在那种地方卖。”
罗岑没接话,笑着喝酒。
“珀拉星不一样。”沈维庸说,“东岸有门槛,有资产证明,能进来的人本身就经过了筛选。这些人有钱,有判断力,用过好东西,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烂的。Quietus放在他们面前,不需要我解释,他们自己能感受到区别。”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语气很平静,“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用它。”
罗岑又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沈先生这份挑剔,我当初可是领教过的,光选址就磨了我两个月。”
沈维庸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笑了,语气松下来一点,“那是因为我做了功课。”
“沈先生做了很多功课?”应怀川问。
“买了一套报告,中立星域主要星球的,七八份,珀拉星那份最贵。”沈维庸说,“常驻高净值人群的规模、消费结构、社交圈层的封闭程度,全有。东岸那个圈子的画像非常清晰,看完就知道是这了。”
“自己找的?”
“不是,一个老朋友推荐的。认识很多年了,他跑物流,各个星域都走。有一回吃饭聊起来,提了一嘴珀拉星,说东岸那边的圈子消费力很强。我当时记了一下,回去自己买了报告看,数据确实支持。”
应怀川笑了下,“这个朋友倒是帮了你不少。”
“何止不少。”沈维庸说,“后来正式做的时候,原料也是走他的线。”
“从联邦过来?”应怀川的语气像是顺着接的。
“嗯。前体只能从联邦拿,别的地方出来的纯度不够。他一直帮我跑这个,认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从联邦到中立星域,没出过问题,这很不容易。”应怀川说。
“确实。”沈维庸点了下头,“前体纯度差一点成品就废了,他给的货一直很稳定,基本我下单之后十天之内一定到。”
应怀川笑了下,“真难得。”
“所以我说做事就是看人。”沈维庸靠回椅背,笑着看了罗岑一眼,“技术我自己把控,供应链有老朋友,本地有罗总。每个环节有靠谱的人,事情就成了。”
罗岑笑着举杯,“走一个。”
四个人碰杯,话题散开了。沈维庸问罗岑东岸最近的地价,罗岑说涨了不少,两个人聊起珀拉星的外来资金。应怀川偶尔接一两句,始终是倾听的姿态。
卫珩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没有抬头。
窗外的海彻底黑了。
散席的时候快十一点。罗岑叫了车送沈维庸,自己也走了,在门口跟卫珩点了下头,笑着说改天再聚。
餐厅门口剩他们两个。海风大,应怀川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卫珩站在旁边,没说话。
车来了。卫珩拉开驾驶位的门坐进去,应怀川上了副驾。
车沿海岸线往回开,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别墅区零星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