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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卫珩哭穷

应怀川走进了右边那间卧室。

空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窗户关着,海风进不来。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很窄。

他在想时衡渊。

两年三个月。时衡渊坐在这个房间里,交出了APC的全部。他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是清醒的、完整的,交代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自洽,像在做一场漫长的学术报告。资金主干、物流线、实验室分布、技术人员名单、实验体编号和去向、下游接收端。每一条线都经得起验证,应怀川走完这张网,没有发现一条假信息。

时衡渊没有骗他。

这是应怀川对时衡渊最确定的判断:时衡渊不屑于骗他。在时衡渊的认知体系里,撒谎是低效的、粗糙的手段。他是研究者,他的一切建立在精确之上。他交出来的东西是精确的,因为那是他的作品,他不会让自己的作品在最后的交接中走样。

他交出来的东西是完整的吗?

应怀川闭了一下眼睛。

完整。以时衡渊的标准来说,是完整的。问题在于时衡渊的标准是什么。

时衡渊在意的是APC的核心——精神域实验。拆解觉醒者的精神域结构,探索精神力的上限和下限,寻找人造觉醒的路径。这是他一生的工作,是他认为值得用几十年去做的事情。APC的资金、物流、下游,在他眼里只是支撑核心运转的外壳。他交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态度很明确:你要拆就拆,外壳而已。

技术人员他也交了,但他交的是"跟核心有关的人"——参与过精神域实验的研究员、操作过实验设备的技术员、接触过实验体数据的分析师。这些人在时衡渊的评估体系里是"有价值的",因为他们碰过核心。

那些没碰过核心的呢?

MR-12。精神域拆解实验的配套稳定剂,用来在实验过程中压制实验体的神经应激反应,防止实验体在拆解中途死亡。不是独立项目,只是流程里的一个环节。时衡渊交代APC技术体系的时候,MR-12占了三句话。编号,用途,在实验流程中的位置。应怀川当时记了,归档了,没有追问。因为不重要。

而MR-12的研发者——如果这个人很早就离开了APC,带着一个配套工具的知识走了,时衡渊会怎么看?

时衡渊会觉得这个人不值一提。一个研究员,脑子里装着一管稳定剂的结构和原理离开了,能干什么?脱离了APC的实验框架,MR-12就是一个没有用途的零件。在时衡渊的世界里,精神域实验才是唯一值得做的事,MR-12连一个独立项目都算不上。一个带着零件图纸离开的前研究员,在时衡渊眼里跟偷了一根导管的勤杂工没有本质区别。

他记得这个人。以时衡渊的记忆力,他记得APC体系内经手过的每一个人,但"记得"和"认为重要"是两件事。审讯的时候应怀川问技术人员,时衡渊交出来的是他认为重要的人。一个带着零件图纸走了的前研究员,不在这个范围内。

不是隐瞒,是筛选。时衡渊用自己的标准筛了一遍,把他认为不值一提的东西自然而然地略过了。

而应怀川当时没有发现,因为他的判断框架跟时衡渊是同一套——他也认为MR-12只是配套品。

父子两个人,用同一种思维方式,得出了同一个结论:MR-12和它的研发者不值得关注。

现在这个不值得关注的人把MR-12改良成了毒品,铺到了珀拉星,放入罗启的酒杯,进了卫珩的身体。

应怀川睁开眼睛。

房间还是空的,光线移了一点。

他没有办法回头去问时衡渊,他也不需要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沈维庸这个名字,时衡渊不会多说一句。因为在时衡渊的世界里,这个人就是不重要的。

制毒。

如果时衡渊知道沈维庸拿着MR-12去制毒,他会是什么反应?应怀川几乎能看到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极致的、骨子里的轻蔑。拿着APC的技术产物去做毒品,在时衡渊看来,就像拿核聚变技术去造一根震动棒,低劣到不值得评价。

这也是为什么应怀川查不到,他在用时衡渊的框架思考,而时衡渊的框架里,MR-12这个方向天然地被过滤掉了。他不是没有看到线索,但他把这些线索全部塞进了"APC重启"的框架里,因为他想不到有人会把MR-12拿去做这么低级的事。

时衡渊想不到,他也想不到。

他走出了房间,门关上了。

应怀川下楼的时候,卫珩在厨房。水壶烧着水,他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拿着通讯器在翻什么,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他看了应怀川一眼,没有问他刚才在哪,也没有提那扇打开的门。

“水快开了。”

应怀川嗯了一声,在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那只花瓶里花比昨天又开了一点,影子落在桌面上,比昨天大了一圈。应怀川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划开了屏幕。

沈维庸在时衡渊的坐标系里不存在,那他就不可能从时衡渊留下的东西里找到这个人。他需要另一条路。

罗岑给了名字、给了联络方式,但罗岑只是渠道,他拿到的是沈维庸愿意让他拿到的部分。一个能从APC的技术体系里拆出MR-12并且独立完成改良的人,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交给一个毒品经销商。

沈维庸。这个名字大概率是假的。

应怀川需要买信息。

地下信息市场他不陌生。但信息贩子不是什么都能查——他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足够具体的特征,让信息贩子有东西可以拉。

他有什么?

一个假名。一段罗岑的通讯记录。一个联络用的匿名中转地址。MR-12改良版的完整分子结构。以及一个判断——这个人很早就离开了APC,早到时衡渊不把他当回事。

没有能用的。

卫珩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直接在沙发上躺倒,后脑勺搁在应怀川大腿上,通讯器举在脸上方,准备开游戏。游戏还在匹配,他眼睛往上飘了一下。

他本来没打算看,但应怀川的通讯器就在他正上方,角度刚好,那个页面直接撞进视线里。

账户金额。

卫珩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账户总额还不及这个账户的一个零头。

“应哥……你去抢银行了吗?”

应怀川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卫珩把通讯器丢了,“应哥你知道联邦新出的那个单兵作战甲吗?第七代的,全感知联动,精神域同步率能拉到97%。军部去年采购了一批,S级以上配发,但那个是阉割版,核心模块砍了三个。完整版只有研发部有,不对外。”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认真,“黑市上出过一台完整版的,我算了一下,我不吃不喝不用,大概攒五百年。”

应怀川翻了一下通讯器。

“五百年!”卫珩又说了一遍,他侧身,把脸往前应怀川身上蹭,“我都死了好几轮了,棺材板都烂完了,钱还没攒够。”

没有回应。

“还有诺顿军工——他们去年发布的远程精神域共振狙击系统,应哥听说过吗?单人操作的,最远作战距离能打到大气层外。全联邦一共造了十二台,八台被军方征用了,剩下四台在私人市场上流通,起拍价我都不想说。”他的脸整个埋进应怀川怀里,声音越来越闷,“我连参数页面都没敢多看。”

他的手抓住应怀川腰后面的布料,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

“应哥,我好穷啊!你看看我,我都穷成什么样了,想买的东西都不敢——”

通讯器震了下,军部那个。

卫珩停了,他不太想松手,但还是伸手去够。

一条授权通知。

一个银行账户的完整访问权限,绑定了他的生物信息。

卫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从躺着的姿势直接撑起来,扑到应怀川身上,两只手臂挂在他脖子上,结结实实的。

“谢谢应哥~”

应怀川被他撞得往后靠了一下,手里的通讯器差点脱手。

卫珩已经松开了。他盘腿坐到沙发另一头,通讯器捧在手里,开始翻页面。完整版作战甲的参数他早就知道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从头翻了一遍,一条一条看,看得很认真。

应怀川看了他一眼。

卫珩根本没注意到,浅灰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翻到价格那一栏,这次没有关掉页面。

客厅里很安静。花瓶的影子落在茶几边缘,有点模糊。应怀川继续翻自己的东西,通讯器上还是黑市的界面,没有进展,锚点依然找不到。

沙发另一头传来卫珩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应哥,这个可以改配色,你觉得哪个好看?”

应怀川没看,“自己选。”

当晚,卫珩发了一张付款截图给"一鸣零食铺"。

一鸣零食铺:!!!!

一鸣零食铺:你哪来那么多钱?!!

一鸣零食铺:卫哥~~求包养!!!

卫珩一条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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